早晨,同福客栈后院里屋——
郭芙蓉正对着一方磨得发亮的铜镜涂胭脂,左边蹭多了就用手背擦一擦,右边没匀开就用手心揉一揉,再抬眼时,镜里的人儿两颊红得像刚从灶台里捞出的炭块。
“啧啧啧~”佟湘玉倚着门框,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这颜色…比王屠户刚杀的猪肝还艳!”她话是酸的,眼睛却黏在胭脂盒上挪不开。
郭芙蓉“咔嗒”旋上盒盖,动作故意放慢三拍,“掌柜的,这叫‘胡姬血’!”
指甲故意敲得盖子当当响,“有人啊~排队三天饿晕两回,才买到的!”
说着往盒子上凑了凑,“闻闻!二里地外都能招来蝴蝶~”
佟湘玉掂脚蹭进来,指尖假装不经意划过胭脂盒沿,撇着嘴阴阳怪气儿:“这酸秀才,荷包比脸干净!一双袜子磨出八个补丁还舍不得换,这限量的胭脂,倒像是大风刮来的!”
“谁说不是呢~有这闲钱,还不如给自己添置两身衣服,你看他那件长衣洗的都发白了!”郭芙蓉嘴上说着心疼,眉梢却跳得快飞上天。
佟湘玉飞给她个白眼,“嗬!不如添衣裳?他那条旧腰带,谁半夜偷摸烧的?”
说着还模仿起郭芙蓉的扭捏腔,“这腰带破得跟老太太裹脚布一样~”
郭芙蓉耳根“腾”地红透,嘴却硬得很,“我那是怕…怕他衣不蔽体,有辱斯文!”
佟湘玉眼风扫过她没褪红的耳根,叉腰踱到她跟前,“行咧行咧!客人都快踏破门槛了,你还在这儿对着镜子臭美!后院那堆床单等着额搓呢?还不赶紧干活去!”
郭芙蓉猛地扭头瞪她,“哇塞~你这变得比翻书还快啊!有这功夫不去表演川剧变脸,真是屈才了!”
佟湘玉脸一板,眉毛微微蹙着,“少贫嘴!有那功夫不如多擦两张桌子去!”
郭芙蓉不情不愿地往外挪,刚迈过门槛又顿住脚,扒着门框冲屋里嚷嚷:“哎对了!桌上有莫小贝留的纸条,先生催着签字呢,可别忘了啊!”
佟湘玉摆着手直念叨:“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大堂,把前桌客人的茶续上——凉了咋喝嘛!”
待郭芙蓉的脚步声远了,佟湘玉踮着脚往铜镜前凑,拿起那盒“胡姬血”,指尖刚沾了点胭脂要往脸上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一抖,胭脂盒差点掉地上。
“哎哎哎!干啥呢?”郭芙蓉“哐当”把水桶往地上一墩,几步窜过去就要把胭脂抢过来。
佟湘玉赶紧把胭脂往桌上一搁,抓起帕子假装擦桌角,嘟囔道:“额就是瞅这盒子挺别致,想看看是啥木料做的……你这丫头,一天到晚疑神疑鬼,跟你家秀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郭芙蓉叉着腰往前凑,鼻尖都快怼到佟湘玉脸上了,瞪着眼道:“哎我说掌柜的,你手指头都快戳进盒里了,当我没看见啊!”
佟湘玉被戳穿心思,反倒不装了,索性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笑得一脸讨好,“就试一下下嘛~你瞅额这脸,最近熬夜算账熬得,都快成黄脸婆了…”
郭芙蓉挑眉嗤笑一声:“你自己没有啊?前阵子我想借用你那玫瑰膏抿抿嘴,你可是把盒子锁柜里了藏起来了!还记得吧?”
佟湘玉赶紧拉过郭芙蓉的手拍了拍,急着分辩:“那能一样吗?你这是限量版,现在想买都买不着,都成绝版货了!”
郭芙蓉刚想松口,余光瞥见佟湘玉眼底那点势在必得的劲儿,突然往后一撤,“不行!想用让老白给你买去!他要是敢说个不字,我帮你挠他胳肢窝!”
佟湘玉缩回手,撇着嘴嘟囔:“小气鬼!那这样,上个月你打碎那只官窑茶杯,额不扣你月钱了,就当抵了这人情,啊?”
她瞅郭芙蓉有松口的迹象,继续拉着胳膊撒娇:“你越是不让额试,额这心里头越痒,痒得晚上都睡不好觉,翻来覆去净琢磨这胭脂色儿了——”
被她这么挨着胳膊晃,郭芙蓉本就没真打算较真,拗不过这软磨,只得摆摆手:“只许沾一下啊!多了没有!”
佟湘玉立马眉开眼笑,捏着指尖小心翼翼地沾了点,往颧骨上轻轻一抹,对着镜子左瞧右瞧,嘴都合不拢了:“哎别说,还真挺显气色!你瞅瞅,是不是又年轻了几岁?”
郭芙蓉瞅着她那副稀罕样,突然“噗嗤”笑出声:“行了行了,看你那馋样,借你用两天呗,不过…”
她话锋一转,挑着眉道:“这个月的月钱,得给我多加十个铜板!”
佟湘玉毫不犹豫地拍板:“成交!”
同福客栈大堂,午后——
佟湘玉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柜台上的灰,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响,心思明显不在上面。
郭芙蓉拿着扫把,扫着扫着突然贼兮兮地凑到佟湘玉身边,胳膊肘猛地怼一下她的腰, “哎!掌柜的!再过几天你生日了,老白到底给你准备啥惊喜了?”
佟湘玉被怼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掉了,赶紧扶住柜台站稳, “咳!咳咳!…惊喜嘛…”
她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惊喜嘛,讲究的就是个猝不及防!现在说出来还有啥意思?那不成剧透了吗?”声调故意拔尖,生怕谁听不见。
白展堂正靠在门框边嗑瓜子,瓜子壳吐得跟天女散花似的,听见这话“咔”地咬碎一颗瓜子,像是被点了穴,嘴里的瓜子皮,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那啥…”白展堂眼珠乱转,“我去后院帮大嘴打点水啊!他一个人忙活不过来!” 说着就要往后院溜。
郭芙蓉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一把薅住白展堂的后衣领子,拎着他往回拽, “别跑啊老白!”
“心虚了是不是?是不是压根儿就没准备?!我就知道!就你那抠抠搜搜的劲儿,顶多给掌柜的买只鸡……还是会下蛋的那种!指着以后能回本是吧……哈哈哈!”
佟湘玉把算盘往柜台上一墩,发出“啪”的一声,“去去去!你个瓜女子懂个啥?”
“我跟展堂这叫心有灵犀,不用挑明!”说着偷偷抬肘撞了白展堂一下,指尖在他胳膊上掐了把,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到底有没有准备?”。
白展堂赶紧赔笑,冲佟湘玉挤眉弄眼:“惊喜!放心!保准让你惊…惊喜!绝对是你想不到的!”
郭芙蓉“嗤”地笑出声,叉着腰往门槛上一靠,扫把往旁边一戳:“我看是惊吓吧!去年掌柜的生日,你竟然送了捆“柴火”,现在还在后院墙根撂着呢,都快长出蘑菇了!”
白展堂梗着脖子强辩,我“那、那叫干柴烈火!寓意好!象征我俩的感情…”
郭芙蓉毫不留情地戳穿,“是吗?可李大嘴说了,就没见过那么湿的柴!”
还模仿大嘴的语气说:“那玩意儿,点个火能把人呛死,烟老大,连个火苗子都看不见!”
佟湘玉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作势要打郭芙蓉“就你话多!扫你的地去!”
“真是的…过个生日嘛,有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吃吃…就够好咧…”尾音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羽毛,藏着点甜丝丝的盼头———
清晨,天刚蒙蒙亮,客栈里静得都能听见耗子打呼噜。
莫小贝的一声尖叫,瞬间穿透了整个客栈,“啊——!!!小郭姐姐,你的脸…!”
紧接着,郭芙蓉房间里爆发出更高亢、更惊恐的惨嚎,还夹杂着“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到了地上。
“咚咚咚咚”——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理,直冲郭芙蓉房间。
佟湘玉陕西腔飙到最高音: “额滴神呀!咋咧咋咧?!地震咧还是着火咧?!小贝!你没事吧?!”
她猛地撞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石化,倒抽一口凉气,“嘶——!”,紧接着白眼一翻,身子晃了晃。
白展堂紧随其后,一个“燕子三抄水”窜过来,扶住差点栽倒的佟湘玉。
白展堂急吼吼:“掌柜的!挺住!咋回事啊,小郭?!”
房间里,郭芙蓉转过身,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耸动,双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