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集方向的炮声停歇了，但由此引发的风暴，却以电波的速度，猛烈地席卷开来。
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某间装饰华丽的办公室内。
“砰！”一只精致的景德镇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一名身着呢子军装、肩扛上将星衔的肥胖将领，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收到的急电。
“反了！反了天了！刘志辉！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咆哮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竟敢阵前倒戈，炮击友军！谁给他的胆子？！这是叛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旁边的几位高级参谋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他们清楚，李集事件绝非简单的军事摩擦失利，其政治影响极其恶劣。一支成建制的国民党主力旅，在关键时刻调转炮口，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正在积极筹划“剿匪”事宜的最高统帅部脸上。
“查！给我彻查！清源警备旅从上到下，还有多少共党分子潜伏？刘志辉是不是早就通共了？！”上将怒吼着，“立刻通电全国，褫夺刘志辉一切军职，列为党国罪人，悬赏缉拿！命令周边各部，尤其是王劲哉的独三旅，立刻向清源警备旅防区逼近，形成合围之势！务必在共匪接纳他们之前，将这伙叛军彻底消灭，以正视听！”
“是！”参谋们连忙记录命令，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延安的窑洞里，灯火通明。
一份同样内容的电报被送到了几位领导人手中。一位领导人看着电文，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刘志辉，倒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也给了顽固派一记闷棍啊。”
另一位领导人抽着烟，沉吟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刘志辉此举，是出于民族大义和对内战的反感，但并未明确表示要加入我们。他和他的部队，现在成了众矢之的，处境极其危险。”
“要尽快与他取得联系，”第一位领导人果断地说，“表达我们的赞赏和支持。但同时也要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他愿意联合抗日，我们欢迎；如果他暂时还想保持独立，我们也理解，并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告诉周卫国同志，让他相机行事，务必保住这支有良心的抗日力量！”
“同意！”
电波载着截然不同的态度和决策，飞向四面八方。刘志辉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
清源警备旅旅部，此刻的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几部电台几乎一刻不停地接收着来自各方的电文。有战区司令部措辞严厉的斥责和最后通牒，有昔日同僚或关切或试探的询问，也有周边国民党部队正在调动的军情通报。
刘志辉坐在椅子上，面前桌子上摊开着那张宣布他被革职查办的通电抄件。他脸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孙铭拿着一份最新的情报快步走进来，声音低沉：“旅座，情况不妙。王劲哉的独三旅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黑山峪，距离我们不到四十里。东面，暂编第七师也有异动。上面……是铁了心要除掉我们了。”
指挥部里的军官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志辉。前途一片黑暗，人心惶惶。
刘志辉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又带着惶恐的脸庞。他知道，此刻，他必须站出来，给这些追随他的兄弟们一个交代，一条出路。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诸位，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刘志辉，难辞其咎，连累了大家。”
“旅座！”几名军官激动地想说什么。
刘志辉抬手制止了他们，继续说道：“但我扪心自问，炮击独三团，我无悔！日本人才投降几天？尸骨未寒，我们就急着把枪口对准曾经一起流血的同胞？这命令，我执行不了，我相信，在座的许多兄弟，也执行不了！”
他的话引起了部分军官的共鸣，一些人默默低下了头。
“如今，上峰视我们为叛徒，欲除之而后快。周边强敌环伺，我们孤立无援。”刘志辉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条，解散部队，大家各自逃命。但我刘志辉，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独自求生！”
“第二条，”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而坚定，“寻找一个能够接纳我们，允许我们继续扛枪打鬼子、保家卫国的去处。”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去处”是哪里。指挥部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电台的滴答声。
投奔八路军？这个念头在许多人心中盘旋，但真要做决定，却无比艰难。这意味着彻底背弃过去的一切，走上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
就在这时，通讯参谋再次进来，这次他脸上带着一丝异样：“旅座，八路军鲁南军区周卫国司令员……发来明码电报。”
周卫国！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刘志辉接过电文，快速阅读起来。电文内容很长，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而恳切的话语。周卫国在电文中首先高度赞扬了刘志辉在李集的正义之举，称其为“华夏军人之楷模，民族正气之彰显”。随后，他分析了当前严峻的形势，指出国民党顽固派绝不会善罢甘休。最后，他代表八路军鲁南军区，向刘志辉及其全体官兵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若贵部有意继续抗日救国之大业，我部愿敞开胸怀，竭诚欢迎。贵我两部，可商联合抗日之具体事宜，贵部亦可保持相对独立之建制。若贵部另有考量，我部亦深表理解，并愿在情报、物资等方面，提供力所能及之协助，共御顽敌。何去何从，盼复。兄，周卫国。”
电文读完，指挥部里落针可闻。
周卫国的这封电报，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既给了他们一条看得见的出路，又充分尊重了他们的自主权，没有趁人之危进行胁迫，展现了极大的诚意和胸怀。
刘志辉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无比郑重的意味：
“诸位，是时候……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历史的十字路口，就这样突兀地横亘在了清源警备旅数千官兵的面前。每个人的选择，都将决定他们以及这支部队最终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