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八年四月二十一日,凌晨。
长江北岸,万籁俱寂。这是一种极不自然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风啸,甚至连奔流不息的江水,似乎也刻意压低了咆哮。无边的黑暗如同浓墨,笼罩着广袤的原野和那条横亘在前方的、墨色巨龙般的大江。
然而,在这死寂之下,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压抑。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光,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战士们紧握着手中的钢枪,身体低伏在冰冷的土地上,目光死死盯着对岸那些隐约闪烁的、代表死亡的火力点。木船、帆船、舢板……各种渡江器材密密麻麻地隐蔽在河汊芦苇深处,如同蓄势待发的箭矢。
周卫国站在前线指挥所的高地上,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不需要望远镜,仅凭感觉,就能捕捉到对岸敌军阵地上传来的每一丝异动。他的脸如同石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反射着远处敌军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冰冷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爬行,每一秒都重若千钧。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阴暗的角落。
徐虎和他的特战队员们,如同从江水中渗出的幽灵,早已悄无声息地踏上了这片敌人统治的土地。他们浑身湿透,脸上涂抹着厚厚的泥浆,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队长,确认了,前方三百米,就是敌人的核心机枪堡垒群,控制着主航道。”柱子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山坳里几个狰狞的凸起。
水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手中加装了夜间瞄准具的狙击步枪角度,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其中一个堡垒的射击孔。
徐虎点了点头,对着微型报话机,用几乎无法听闻的气音发出指令:“各小组按计划行动。水生,敲掉探照灯和瞭望哨。柱子,布置炸药,等信号。其他人,分散袭扰,制造混乱。”
“是!”
命令化作无声的行动。特战队员们再次融入黑暗,像致命的病毒,开始侵入敌军“立体防御”体系的肌体。
江北,指挥所。
周卫国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表。时针,即将指向那个决定性的刻度。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历史性的一刻深深吸入肺腑。然后,他转向身旁的参谋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时间到。”
“发信号。”
咻——!嘭!!!
一颗鲜红如血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骤然升上江北的夜空!那妖艳而夺目的红光,在墨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将无数张仰望的、坚毅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通红!
这不仅仅是一颗信号弹。
这是一道雷霆!
是一个古老民族吹响的、埋葬旧世界的冲锋号!
“开炮!!”
几乎在信号弹炸开的同时,周卫国对着通往所有炮群的电话,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轰隆隆隆——!!!
下一秒,整个长江北岸的地平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掀翻!成千上万门火炮——从沉重的榴弹炮到轻便的野炮、山炮、迫击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无数道炽热的弹痕,如同狂暴的雷神之鞭,撕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越过宽阔的江面,狠狠地抽打在南岸敌军的阵地上!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汇成一片滚雷,持续不断地碾压着大地!对岸,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地堡在火光中崩塌,铁丝网被气浪撕碎,人体的残肢和武器的零件被抛向半空!
“渡江!全体都有!渡江!!”
各级指挥员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炮火掩护下,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北岸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
隐蔽在芦苇荡、河汊中的无数船只,如同听到了号令的蚁群,瞬间涌出!战士们吼叫着,奋力划动船桨,撑起竹篙,驾驭着这些简陋得可怜的渡江工具,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被炮火映照得如同白昼般的江心!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场面浩大而悲壮。子弹如同骤雨般从对岸残余的火力点中倾泻下来,打在船板上噗噗作响,在江面上激起密集的水柱。不断有船只被击中,木屑纷飞,火光乍起,英勇的战士跌落冰冷的江水,但后续者毫无畏惧,前仆后继!
周卫国站在指挥所前,死死盯着江面。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看到了冲锋舟在弹雨中艰难前行,看到了战士们中弹落水,也看到了更多的船只,如同不可阻挡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顽强地向着南岸逼近!
在他的望远镜视野里,南岸的某些关键地段,突然也爆起了不属于炮击的、零散却精准的爆炸,敌军的几个重机枪火力点突兀地哑火了,通讯天线歪斜着倒下——那是徐虎他们!
“好!”周卫国心中低喝一声。
“报告!第一突击师先头部队已接近南岸!”
“报告!左翼兵团成功登陆,正在建立滩头阵地!”
“报告!敌江防舰艇企图拦截,被我岸防火力击退!”
捷报如同强心剂,不断传来。
刘志辉的突击师,承担着最艰巨的正面强攻任务。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先头部队的几条木船,终于狠狠撞上了南岸的滩头!
“登陆!建立阵地!火力掩护!”刘志辉浑身湿透,第一个跳下齐腰深的江水,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吼道。
战士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冒着迎面泼来的弹雨,呐喊着冲上滩涂,与反扑过来的敌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刺刀的碰撞声、怒吼声、爆炸声,瞬间将这片狭窄的登陆场变成了血肉磨坊!
血,染红了江水,染红了沙滩。
但突破口,已经被悍不畏死的勇士们,用生命和鲜血,硬生生撕开了!
越来越多的登陆部队涌上南岸,滩头阵地如同滚雪球般不断扩大、巩固。
周卫国看着对岸那越来越广阔的红色区域,看着不断升起的代表占领阵地的信号弹,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却又无比沉重的神色。
天堑,已被跨越。
奔雷,响彻寰宇。
一个时代,正在这炮火与鲜血中,轰然落幕。
而另一个时代,伴随着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这阵奔雷,即将喷薄而出。
他抬起头,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