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清晨醒来。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眼睛熬得通红。他见我看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我叫陈屿,是你丈夫。你出过车祸,医生说你会忘记前一天的事。别怕,有我在。"
我点点头。这句话,像听了上千遍。
音笔在床头。我按下去。里面是我的声音,在念一张熟悉的清单:我是林晚,三十四岁,丈夫叫陈屿,女儿叫安安……
我一边听,一边觉得掌心发麻。
我低头。
手心里,攥着一张字条。
纸被汗浸得有点软,边角卷着。上面是我的笔迹,写得又急又用力,墨水透过纸背:
"别查了。你已经查过了。今晚 12 点前,把这杯水喝掉,重新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碎片的,抓不住的——
一段视频。一个七岁的女孩仰着脸。一句"今天妈妈又没想起来,真好"。
我想去够,够不着。像做梦,一睁眼就散。
我下了床,走到书架前,抽出那箱日记。
前面的每一页,都工整得像抄的,一个字一个字,平静得没有情绪。
可最后一页,变了。
那页纸皱皱巴巴,有几处被水晕开的印子。上面的字很潦草,歪歪扭扭,像手抖着写完的:
"我又查到了。我又想起来了。可我还是怕。"
"安安说,妈妈想起来,就会走。"
"我不走了。"
"我选忘记。"
我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怀里。
陈屿端来一杯蜂蜜水,温度刚好,杯壁凝着一层水雾。
"把药吃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又低头看那张字条。
"昨天,我查到了什么?"我问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答案,又像请求。
我偏头去看墙上的日历。
三月十四日。
三月十四日。
每一天,都是三月十四日。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进那杯水里。
安安从次卧跑出来,扑进我怀里,仰着脸叫我:"妈妈!"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头顶两个小辫子。
"安安,"我轻声问,"今天,你想让妈妈想起来吗?"
她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过了很久,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把那杯水端到嘴边。
天,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