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凌晨三点,我爸被推出来,转进了心内科监护病房。
他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眼角往下淌着泪。
“安安......算了吧,房子不要了。”
“爸怕他伤着你。”
我握住他的手,他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
“爸,拔烂肉是疼,但不拔,会死人的。”
他还想说什么,我替他掖好被角,跟护士站打了招呼。
“这床除了我,谁来探视都不许进,尤其是一个姓纪的男人。”
护士看我的眼神变了变,点头记下。
我没去老房子。
我打车去了城北精细化工厂,直奔办公楼三楼的纪委办公室。
周书记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看我把东西一样样摆上桌。
蓝皮账本,鑫达的借款合同,盖着假章的担保页,还有那段录音。
“你大伯在后勤科管废料管了二十年。”
他翻开账本,第一页记的是二〇〇四年。
“三月,废溶剂两吨,卖给河西王老板,得钱四千。”
“这字是谁的?”
“我奶奶。她不识几个字,每笔都是找人问着写的。”
周书记往后翻,越翻越慢,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六年前那二十万的窟窿,是你奶奶补的?”
“拿她攒了半辈子的金条补的。她跟我大伯说,最后一次。”
周书记把账本合上,摘了老花镜。
“最近三个月,后勤科的废料处置款,我们对不上将近两百万。”
“本来以为是财务出了岔子。”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老刘,经侦那边的人到了没有?对,现在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看我一眼。
“这事不光是你家的事。厂里有一条线,我盯了快一年。”
下午两点,老房子。
院子里还散着奶奶的碎衣服,灰蓝的布条挂在晾衣绳上。
我站在门外,听见大伯在屋里打电话。
“对,过户就明天,那丫头片子不敢不来......尾款你备好。”
门被一脚踹开。
进去的是周书记,后面跟着两个经侦民警,脸色铁青。
“纪建国,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公款,数额巨大,跟我们走一趟。”
大伯半躺在奶奶那张藤沙发上,茶杯从手里掉下去,摔得粉碎。
“周书记,误会,这都是误会......”
“误会?近两百万的废料款,进了谁的口袋?”
“那是......那是厂里的账乱!”
周书记把账本的复印件拍在茶几上。
“二〇〇四年到现在,一笔一笔,你家老太太替你记得清清楚楚。”
大伯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开始抽。
他猛地抬头,看见了站在门槛外的我。
“你......你算计我?!”
“那二十万,老太太早替我平了!金条都给了!”
“奶奶平的是账面。”我说,“账本她一直留着。”
他发出一声我没听过的嚎叫,朝我扑过来。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墙上,正好按在奶奶的遗像旁边。
“是你自己贪得没够。”
我看着他。
“奶奶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选了这条路。”
我从包里拿出塑封袋,隔着玻璃看他。
“还有一件事。我爸那瓶速效救心丸,谁换的?”
大伯不挣扎了。
他盯着那个药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民警看了我一眼,接过袋子:“这个我们一起带回去。”
手铐扣上,大伯被推着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停住,咧开嘴笑了。
“纪安安,你以为老太太就记了我一个?”
“老二老三的账,她也记了,就在那本子后头!”
“你有本事,把他们也送进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