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冷笑一声。
  “方才怎么不吭声?”
  “我只是怕你们借一具来历不明的尸骨污我名声。”
  周文甫转向满堂宾客,声音沉痛。
  “柳娘确实是我的未婚妻。”
  “当年她家中遭难,前来投奔我。
  “我一介穷书生,只能暂时将她安置在荒寺。”
  “她生了重病,我四处求医,终究没能救回她。”
  “她死后魂魄不散,与我在寺中相伴。”
  “正是因为她感念我的深情,才与我定下两世之约。”
  他抬袖擦去眼角的泪。
  “诸位,生前有缘,死后相守,”
  “岂不是更能证明我与她情比金坚?”
  席间方才还面露怀疑的人,又迟疑起来。
  周文甫果然与我料想的一样。
  死人不会说话。
  所以无论我们拿出什么证据,
  他都能将柳娘的苦难重新拼回那个荒唐的故事里。
  他甚至不需要否认自己认识柳娘。
  只要说她死后已经原谅了他。
  只要说柳娘心甘情愿化作女魂,陪他诵经,等他迎娶自己的转世。
  一个死去十五年的女子,就又一次被他安排好了心意。
  我命人又拿来一本用旧布缝成的薄册。
  “你若真如你说的那般深情我倒还敬你几分,只是你这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渣。”
  “这是从荒寺后殿墙壁的夹层里找到的。”
  “柳娘子留下的字。”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用炭灰写的,时深时浅,许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三月初七,文甫又去赶考,锁门三日,米缸已空。”
  “六月十四,我咳血不止,求他带我下山。”
  “他说若被同窗看见我,他的前程便毁了。”
  “八月初二,他取走最后一支金钗,说来日高中,必不负我。”
  “腊月二十,雪深封山,我已不能起身。他仍不许我见人。”
  满堂渐渐安静下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字歪歪斜斜,炭灰在布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若有人看见,求替我告诉母亲。”
  “柳娘不孝。”
  周文甫脸上那副悲痛的神情,终于一点点碎了。
  我合上旧布书,望着他。
  “周文甫,你口口声声说,你为柳娘诵经五年。”
  “可那不是你替她诵经的五年。”
  “是她被你锁在荒寺、替你浆洗做饭、变卖首饰供你赶考的五年。”
  “她活着的时候,你嫌她家道中落,”
  “怕她坏了你的前程,不肯承认她是你的妻。”
  “她死了,你将她草草埋进荒山,对外说她早已回乡。”
  “十五年后,你又偷走她的名字,
  把她编成一个对你痴心不改的女魂。”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苦等两世的痴情书生。”
  “只有一个负心薄幸、吃尽女子血肉的骗子。”
  满堂无声。
  周文甫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她当年是怨过我。”
  “可那是她活着的时候。”
  “人死以后,前尘皆散。
  “柳娘的魂魄留在荒寺,听我诵经五年,早已原谅了我。”
  “她亲口告诉我,她愿意投胎回来,再续前缘。”
  他猛地看向母亲怀中的妹妹。
  “皎皎就是柳娘!”
  “她耳后的红痣,是柳娘留下的印记。”
  “她的乳名,也是柳娘前世与我定下的约定。”
  “就连她足底的红莲,都是柳娘亲口说过的!”
  “她说她会踏莲而来,绝不会让我认错!”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你说皎皎足底有红莲?”
  “自然。”
  周文甫神情笃定。
  “此事我早已告诉过茶楼里的许多人。”
  我转身看向宫中派来的女官。
  “劳烦姑姑。”
  两名女官从内室走出。
  与她们同行的,还有席间三位德高望重的夫人。
  母亲抱着妹妹随她们进了屏风后。
  不多时,几人重新回到前厅。
  为首的女官神情冰冷。
  “国公府二小姐双足干干净净,没有莲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