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是周文甫入狱后亲口招认的。
  起初,他仗着自己有秀才功名,咬死所有证据都是国公府伪造。
  刑部官员问他为何知道妹妹的乳名,他说是柳娘托梦。
  他们疑惑周文甫为何知道妹妹耳后的红痣。
  他说是前世记忆。
  又问他我编造根本不存的莲花印,他便说是天机变化,印记尚未显现。
  御史府家奴供出,他经常出入御史府。
  周文甫说只是替人抄书。
  他将所有事情都推给前世和鬼神。
  刑部官员被他气笑了。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有女魂相助,不如请柳娘的魂魄来牢中救你。”
  “她若能替你打开牢门,本官便信你。”
  周文甫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秀才功名很快被革去。
  失了功名护身,刑部再审时,他便没有从前那般从容了。
  第一轮刑具抬进牢房,他尚且大喊国公府屈打成招。
  第二轮刑具放到他面前,他便开始浑身发抖。
  等行刑官拿起夹棍,他甚至还没挨上几下,便哭喊着愿意招供。
  乳名是许嬷嬷说的。
  耳后红痣也是许嬷嬷说的。
  所谓定情诗,是他与赵成一起编的。
  婚书是三日前找人做旧的。
  荒寺女魂的故事,则是他从柳娘身上偷来的。
  他记得柳娘临死前,一遍遍求他放她下山。
  她说自己不想嫁了,也不想再等他高中,只想回家见母亲一面。
  可周文甫不肯。
  那时正有一位富商看中他的才学,想招他为婿。
  若柳娘出现,他攀附富商的打算便会落空。
  于是,他锁死了后院的门。
  柳娘病得最重的那几日,他照旧下山赴宴。
  等他回来时,柳娘已经断气,他便连夜将柳娘埋到了后山。
  后来富商得知他屡试不第,也没再提招婿之事。
  周文甫竹篮打水一场空,却从未为柳娘后悔过。
  直到十五年后,他需要编一个女魂的故事,
  才重新想起那个被他埋在荒山的女子。
  刑部官员问:
  “你难道不怕她当真化作厉鬼,半夜来找你?”
  周文甫沉默良久。
  “这世上若真有鬼,她十五年前就该来了。”
  “她既没来,便是已经魂飞魄散。”
  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借用她的名字。
  一个活着时逃不出荒寺、死后也没有变成厉鬼的女人,在他眼里最是安全。
  她不会反驳,不会喊冤,更不会在人前揭穿他的谎话。
  他可以说她怨过,也可以说她原谅了。
  可以说她为他痴等两世,
  也可以让她转生成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继续替他谋取富贵。
  他说得太多,连刑部记录供词的书吏都忍不住搁下笔。
  “你口口声声说柳娘与你有前缘。”
  “可她这一生最倒霉的事,便是认识了你。”
  供词呈入宫中,皇帝震怒。
  孙御史构陷朝臣、操纵清议、私囚百姓、毒害幼女,数罪并罚。
  六皇子虽一再声称自己毫不知情,
  可孙府搜出的书信中,有六皇子府属官的亲笔批示。
  请孙卿放手行事。
  事情败露后,六皇子被禁足府中,其外祖家与一众党羽也被严查。
  朝中一时间人人自危。
  曾经跟着孙御史上奏、要求国公府认下婚约的几名官员,纷纷跪在殿外请罪。
  有人说自己是受流言蒙蔽。
  有人说自己只是怜悯寒门,不知背后另有阴谋。
  皇帝小惩大诫,发了些俸禄也便算了。
  有几人甚至亲自上门向父亲赔罪。
  我却觉得虚伪。
  他们口口声声说为民请命。
  可那个被他们推向老秀才的孩子,也是民。
  只是她不会说话,不能为自己申辩。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意愿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