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被周文甫闹得一塌糊涂,我们便重新补办了一次。
没有御史,没有高僧,也没有堵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
只有一家人坐在院中。
雨后的天空洗得很干净,葡萄架上的叶子还挂着水珠。
妹妹吃饱了奶,安稳地睡在母亲怀里。
她耳后的朱砂痣小得几乎看不见。
再也不是什么前世留下的印记。
那只是她自己的痣。
她的乳名,她的身体,她往后漫长的一生,也都只属于她自己。
父亲命人拿来了那张假婚书。
“烧了吧。”
“看着恶心。”
我将婚书投入火盆。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烧到柳娘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被火焰卷住,忽然伸手,
用火钳夹出那一小片尚未燃尽的纸。
父亲不解。
“怎么又不烧了?”
“婚书是假的,柳娘却是真的。”
她被困在荒寺五年。
活着的时候,周文甫不肯承认她是自己的妻。
死后,她却又被周文甫编成痴恋他的女魂。
世人听见一个女子为爱苦等,便感动落泪。
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真的愿意。
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愿与周文甫来世相守。
而是想让人替她告诉母亲。
柳娘不孝。
我让人重新为柳娘安葬。
下葬那日,那个从荒寺赶来的老人也去了。
他在墓前放下那支朴素的银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你当年托我买药,我没能把药送到你手里。”
“如今这个地方有人来往,不是荒山。”
“你若想回家,便顺着路走。”
“别再信什么书生,也别再等谁高中了。”
柳娘仅存的远亲已经搬离故乡多年。
我们辗转找到他们,将那本旧布书送了过去。
一名与柳娘有几分血缘的老妇人抱着旧布书哭了很久。
她说,柳娘的母亲直到死前,都还在等女儿回家。
周文甫告诉他们,柳娘嫌弃家贫,
已经跟着南方富商远走,再也不愿与娘家来往。
柳母信以为真。
她临终前还在念叨,女儿若在外面过得好,不回来便不回来吧。
至少还活着。
可柳娘早在那之前,便死在了荒寺。
周文甫行刑前,曾托狱卒给国公府送来一封信。
他说愿意认下所有罪名,只求死前再见妹妹一面。
他说自己夜夜梦见柳娘。
柳娘一身白衣,站在荒寺门口,问他为何没有照顾好她的转世。
父亲看完信,直接扔进火盆。
“他也配做梦?”
后来狱卒说,周文甫上刑场时已经吓得站不起来。
从牢房到刑场不过一段路,他哭喊了一路。
一会儿说自己有秀才功名,朝廷不能杀他。
一会儿说自己受孙御史蒙骗,并非主谋。
最后又搬出柳娘,说柳娘的魂魄一定会来救他。
刽子手问:
“你不是说柳娘原谅你了吗?”
“她怎么还不来?”
围观百姓哄堂大笑。
周文甫却忽然不说话了。
也许直到那一刻,他才第一次害怕这世上当真有鬼。
若真有鬼,来接他的绝不会是什么痴心等候两世的女魂。
只会是那个拖着伤腿、被他锁在荒寺里,
临死前还在求他放自己回家的柳娘。
刀落下时,京城正午的钟声刚好敲响。
周文甫苦等二十年的富贵,到底没有等来。
国公府的日子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妹妹渐渐长大了一些。
她胃口也一日比一日好。
太医来看过,说牵机藤的分量不重,发现得也及时,
只要精心调养,不会留下病根。
母亲这才真正放下心。
那日午后,妹妹醒了一会儿。
她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父亲立刻凑过来,认真听了半天。
“她是不是在叫姐姐?”
母亲失笑。
“她才多大,哪里会叫人?”
父亲不服,又俯身逗她。
“皎皎,叫爹。”
妹妹看了他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眼又睡了。
父亲的声音立刻放轻。
“睡吧,睡吧。”
“等你长大,爹教你骑马。”
母亲道:
“女孩子家,学什么骑马?”
“阿蘅都会,皎皎为何不能?”
“那也该先读书。”
“读书和骑马又不冲突。她若喜欢刀剑,我连枪法也能一并教她。”
母亲瞪他。
“哪有你这样教女儿的?”
“我的女儿,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他们说着妹妹将来读什么书、学什么本事,
仿佛恨不得一口气替她想完这一生。
我坐在一旁,没有打断。
妹妹往后会喜欢什么,如今谁也不知道。
她或许喜欢读书,或许喜欢骑马。
或许有朝一日,她会遇见心爱的人。
或许她一生都不愿嫁人。
可无论她做出怎样的选择,都该由她自己决定。
不会再有人拿一张假婚书安排她的人生。
也不会再有人用前世、因果和天命,逼她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低头。
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灰烬渐渐熄灭。
这场闹剧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周文甫编了一个谎。
而是太多人愿意相信。
他们爱看落魄秀才苦等前世爱人,
爱看权贵低头,
爱看一个刚出生的女孩被许给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荒诞戏文。
他们为周文甫的眼泪感动,为他口中的前世姻缘焚香祈愿。
却没有人问,那个女孩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问,被他写进故事里的柳娘,是否当真原谅过他。
人们总说死人不会开口。
可柳娘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替她自己说话。
她没有与周文甫相守两世。
没有留下什么定情印记。
更没有心甘情愿地投胎回来,再做他的妻。
她只是被一个负心人困住五年,直到死前都想回家。
一场谣言最可怕之处,不在于它足够真实。
而在于总有人愿意拿别人的一生,成全自己想看的深情。
幸好这一次,这那费尽心机的人没有成功。
院里头的笑声轻轻落在沾着潮气的青石板上。
我看着在母亲怀里熟睡的妹妹,
看着拌着嘴却眼角带笑的父母,
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雨停了,天也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