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我去了母亲居住的小院。
她这些年身体不好,畏寒怕风,院中常年燃着炭炉,空气里也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我进门时,她正在让云袖收拾旧衣。
见我来了,她从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笑着递给我。
“这是临安那座旧宅的地契。”
“娘已经让人捎信回去,请邻居帮忙打扫了。等咱们回去,就在院里种些栀子花,再搭个葡萄架。”
我接过地契,眼眶微微发热。
“好。”
“院子里还可以种些小葱。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娘烙的葱油饼。”
“都听您的。”
母亲笑了一会儿,又有些担忧地看向我。
“你突然要带娘回临安,怀瑾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我替她掖好被角。
“临安的气候更适合养病。他已经答应让我去了。”
母亲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什么时候来接咱们回来?”
我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些年,我从不敢在母亲面前说谢怀瑾的不好。
她只知道谢怀瑾待我情深义重,知道我在谢府掌家,知道我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不知道那些南海鲛珠因何而来。
也不知道每次我突然离京,都是为了给别的女人腾地方。
更不知道,我这个所谓的谢夫人,连一句堂堂正正的承认都得不到。
“娘。”
我握住她枯瘦的手。
“我们这次回临安,便不回来了。”
母亲愣住。
“什么意思?”
“我想陪您留在临安。”
“那怀瑾呢?”
母亲望着我,像是从我的神色里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
“只要你想清楚了,娘去哪里都陪着你。”
我强忍了一路的眼泪,险些在这一刻落下来。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
“娘,对不起。”
“这些年,让您跟着我受苦了。”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发。
“傻孩子。”
“娘只怕你过得不好,却还要装作很好。”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的掌心。
母亲没有问谢怀瑾究竟做了什么。
她只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想回头,临安都有一个家。
从母亲院中出来后,我命云袖去车行定下两日后离京的马车。
自己则回到谢府,整理随身要带的东西。
谢怀瑾送我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我一样也没有带。
收拾书案时,一只锦盒从暗格中掉了出来。
我以为里面放的是谢家的旧账册,打开以后,却看见了一封婚书。
婚书上写着谢怀瑾与苏明姝的名字。
两人的生辰八字整齐排列,不仅有媒人的签押和谢、苏两家的印信,末尾还盖着京兆府婚籍司的朱红官印。
婚期便定在下个月初六。
本朝律例,男女结亲,除了三书六礼,还须由媒人签押婚书,双方宗族落印,再送至当地婚籍司录入婚册。
唯有经过婚籍司核验、钤下官印的婚书,才是被朝廷与宗族共同承认的正式婚契。
我盯着那封婚书看了很久,双手渐渐变得冰凉。
怪不得谢怀瑾这次送来的不是一颗鲛珠,而是整整一箱。
也怪不得他要我在外住上两个月。
两个月后,他与苏明姝已经拜堂成亲。
待我回来,苏明姝便是名正言顺的谢府主母。
而我,只能成为养在后院里见不得光的外室。
我将那封婚书放回锦盒,转身从自己的箱底取出另一封婚书。
五年前,谢怀瑾就是用这封婚书,将我迎入谢府的。
那一日,他在母亲面前郑重行礼,亲口答应会一生一世待我好。
他告诉我,谢氏族中尚未完全接受我,所以婚礼不宜大办。
我信了。
哪怕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朋满座,甚至没有谢氏族亲到场,我也从未怀疑过他。
因为他曾握着我的手说,婚礼只是做给旁人看的。
只要婚书是真的,只要两颗心是真的,便已经足够。
可如今,我将两封婚书并排放在桌上,才发现属于我的那一封既没有媒人的签押,也没有谢氏宗族的印信。
纸张末尾虽然同样盖着一枚红印,纹路却与苏明姝婚书上的官印并不相同。
那是一枚仿造出来的假印。
我仍旧不肯死心,带着两封婚书去了京兆府婚籍司。
掌册官仔细验看许久,最后将我的婚书推了回来。
“姑娘,这封婚书并非婚籍司所出。”
“上面的官印也是伪造的。”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劳烦大人再仔细查查。”
“我与谢怀瑾五年前成婚,这封婚书是他亲手交给我的。”
掌册官命人取出谢氏的婚籍簿册,从头到尾翻查了一遍。
“婚册上从未录入过你的姓名。”
“这几年间,谢氏也不曾为你递交婚书,更没有请媒人前来作保。”
“没有媒人签押,没有宗族印信,也没有婚籍司的记录,这张纸做不得婚契。”
我嘴唇发白。
“那苏明姝呢?”
掌册官很快翻到了另一页。
“苏氏女与谢氏家主的婚契已经录籍。”
“两家印信、媒人签押一应俱全,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从婚籍司出来时,京城落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那封假婚书上,很快将墨迹洇开。
五年前的成亲之夜,谢怀瑾替我掀开盖头,红着眼睛吻我的额头。
他说:“令仪,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
原来那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我没有被写进谢氏族谱,也没有被录入婚册。
这些年,我替谢家操持内宅,侍奉长辈,承担所有属于妻子的责任。
到头来,我连妾都不是。
只是一个无媒无聘、被他藏在府中的女人。
难怪谢怀瑾从不肯公开我的身份。
难怪那些下人敢肆无忌惮地骂我是外室。
因为他们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我拿着两封婚书回到谢府时,谢怀瑾正在正院陪苏明姝挑选嫁衣的料子。
桌上铺满大红色的锦缎。
苏明姝拿起一匹绣着并蒂莲的料子,在身前比画。
“你觉得这匹好看吗?”
谢怀瑾低头喝茶。
“你喜欢便好。”
“可这是我们的婚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说着,抬眼看见门外的我,故作惊讶地停了下来。
“令仪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今日会陪姜夫人收拾回临安的行装。”
我没有看她,只将那封假婚书放在谢怀瑾面前。
“这是什么?”
谢怀瑾看见婚书,神色微微一变。
只有一瞬。
却足够让我明白,他一直都知道。
我又取出他与苏明姝的婚书,放在旁边。
“一封没有媒人签押,没有宗族印信,也不曾录入婚册。”
“一封三书六礼俱全,早已盖上婚籍司的官印。”
“谢怀瑾,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苏明姝放下手中的锦缎。
“谢公子,我先回避。”
“不必。”
我拦住她。
“这件事与你也有关。”
“我想听听,你们准备如何向我解释。”
谢怀瑾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当年谢氏族中不同意你进门。”
“若是请媒人上门,再将婚书送去婚籍司,他们必定会从中阻拦。”
“我不想让你胡思乱想,才让人仿造了一封婚书。”
我望着他。
“所以你骗了我五年?”
“我没有骗你。”
他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我为何如此在意。
“这些年,你住在谢府,掌管中馈,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与我的关系?”
“他们知道我是你的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