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父第一个急了。
  他上前一步,把小姨挡在身后,硬着声音说:
  “姐夫,你这话就不对了。”
  “孩子在我们家吃住九年,哪样不要钱?”
  “你们寄来的东西进了这个家,那也是为了养她。”
  妈妈看向他:“那她为什么睡灶房?”
  姨父一噎。
  爸爸又问:
  “为什么学杂费年年拖欠?”
  “为什么病历上写着营养不良?”
  “为什么我寄来的棉衣,她完全不知情?”
  妈妈抱着我,一直抚摸着我的头。
  眼神里全是心疼。
  堂屋里一片死寂。
  邻居们的眼神变得复杂。
  这些年,小姨在外头把自己说成了苦命的好姨妈。
  她说多养一个孩子,米缸空得快;
  她说我性子冷,不和她亲;
  她说表姐懂事,我却不知足。
  大家听久了,也就信了。
  可现在,票据摊了一桌,灶房就在眼前,我的手上还留着没好的冻疮。
  再好的话,也盖不住事实。
  李婶忍不住开口:“春晖,你不是说小满住芳芳那间屋吗?”
  小姨脸一僵,立刻哭道:
  “她自己不肯住!”
  “她从小就怪,晚上闹,怕吵着芳芳学习,我才让她先睡那边。”
  “先睡?”爸爸冷笑了一声,“九年叫先睡?”
  小姨哭声一顿。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灶房边,蹲下身摸了摸那床旧被子。
  她的手刚碰上去,灰就沾了一掌。
  她回头看着小姨,眼睛红得吓人。
  “我每年给她寄新被褥。”
  小姨避开她的目光。
  爸爸又拿出几封信。
  “这些年,你们回信说她吃得好,穿得暖,说她舍不得离开你们家。”
  他把信放到桌上。
  “这些信,不是小满写的。”
  小姨立刻喊:“孩子的字一年一个样,你凭什么说不是?”
  班主任这时从人群后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我的作业本和那张志愿表,神情很严肃。
  “凭我教了她三年。”
  她翻开作业本。
  “小满的字我认得。”
  “这些信上的字,不是她的。”
  “还有这张志愿表,省城大学附中是她自己填的第一志愿。”
  “但是后来被划掉,改成县职工技校。”
  “改动也不是她的笔迹。”
  邻居们哗然。
  我站在桌边,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耳朵嗡嗡响。
  我曾经以为,是我不够乖,所以爸妈不要我。
  后来我以为,是爸妈真的忙到忘了我。
  可现在,那些票据、那些信、那些被替换掉的生活,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
  我这九年的苦,不是命苦。
  是有人从我身上,一点一点扣下来的。
  表姐站在角落,脸色发白,手却死死按着书包。
  那个尼龙书包,也是票据上写过的样式。
  我听见她心里慌乱地想:
  【要是真让他们查下去,我的东西是不是都要还?】
  我的心彻底凉了。
  原来她也知道。
  爸爸把票据收好,声音沉得发冷。
  “邮电所的签收记录,我会查。”
  “包裹是谁领的,钱是谁拿的,东西用到谁身上,一样都不会少。”
  小姨终于慌了:“姐夫,你这是要干什么?”
  爸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