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万里山河,一改往日清幽静谧,处处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连片的朱红灯笼沿着妖界长街次第悬挂,从巍峨的妖皇殿,绵延至十里妖花、九曲回廊,流光溢彩的灯火映亮了整片妖界夜空,驱散了所有清冷沉寂。
沿街挂满喜庆的彩绸锦缎,金红交织,随风轻扬,漫天喜气铺天盖地,浸染每一寸土地。
只因妖后宴爽平安诞下一位孩子,妖皇鸿奕欣喜若狂,登基万年从未如此动容,当即下旨大赦妖界,举天同庆,命妖界匠人连夜装点妖界山河,务必将这份得子的极致喜悦,渲染至妖界每一个角落,让万千妖族子民,同享这份天赐的福气。
晚风轻柔,拂过雅致静谧的明月楼,楼内暖炉温热,熏香袅袅,氤氲着淡淡的安神花香,温柔缱绻。
榻上的宴爽刚经历生产之痛,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眉眼却温润柔和,不见半分憔悴。
听闻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逼近,她微微抬眸,望向踏步而来的鸿奕,抬手轻轻掀开身上柔软的云锦锦被,身姿纤弱,宛若风中扶风细柳,勉力想要起身。
“阿玖,不必如此的。”她声线轻柔绵软,带着产后初愈的微弱气息,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鸿奕见状心头一紧,神色瞬间焦灼,大步流星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她单薄的肩头,小心翼翼将她护回柔软的床榻之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半分,牵动她身上未愈的伤口。
“你起来作甚?快乖乖躺下休养!”他眉头紧蹙,墨色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忧虑,目光细细描摹着她苍白的眉眼,心口依旧阵阵发紧。
昨日生产惊心动魄,她难产垂危,气息几近断绝,整整一日一夜的煎熬,几乎耗尽所有神力,数次险死还生,险些彻底离他而去。
那一日,他守在产房之外,寸步不离,尝尽了极致的惶恐与绝望,险些疯魔。
宴爽乖乖倚回软枕,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忧虑焦灼,忍不住弯起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嫣然的笑意,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眉眼:“我没事的,伤口已然不疼了,你莫要这般担心。”
她心里清楚,昨日那场九死一生的生产,当真将素来沉稳冷峻的妖皇,吓得丢了半条性命。
鸿奕垂眸望着她恬淡的笑颜,心头的后怕依旧翻涌不止,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语气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是无尽心疼:“你还笑?昨日你气息微弱,神脉几近断裂,奄奄一息躺在我怀里的时候,你可知道,你差点把我吓死。若是你走了,这妖界万里江山,我坐拥天下又有何意义?”
提及昨日险境,他眼底仍旧覆着一层浓重的阴霾,后怕久久不散。
“孩子呢?睡了?”宴爽温柔开口,满心都是刚出生的孩儿。
“嗯,刚吃过乳羹,已然沉沉睡熟,安稳得很,有专人悉心照看着,你无需挂心。”鸿奕柔声回应,尽数敛去眼底的后怕,满眼皆是对妻儿的温柔宠溺。
宴爽轻轻点头,抬眸凝着他俊美温柔的眉眼,轻声软语劝道:“好了,你莫要一直陪着我。如今妖界举国大庆,朝中事务繁杂,你事务繁忙,快去处理正事吧。我身子已然无碍,再静养片刻便好。”
鸿奕望着她执拗又温柔的模样,实在放心不下,低声确认:“真的可以独自休养?不需我留下陪你?”
“我可以的,你放心去吧。”宴爽眉眼弯弯,温柔笃定。
鸿奕抵不过她的坚持,只得依从。
他俯身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边角平整的锦被,将暖意尽数锁在被褥之中,又细细叮嘱了殿内侍女数句,再三确认一切妥当,才依依不舍转身,步履从容离去,将满心温柔藏于心底。
彼时,三界另一端,幽冥忘川河畔。
阴风习习,阴气缭绕,终年不见天光的幽冥地界,永远是这般寒凉死寂的模样。
青灰色的石径蜿蜒河畔,血色的曼珠沙华开得如火如荼,铺天盖地,红得妖冶浓烈,艳到极致,也悲到极致。
花叶生生不见,岁岁别离,藏尽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遗憾。
上古独自静坐河畔冰凉的石凳上,一袭素衣随风轻扬,身影孤寂单薄。
自她从上界凡尘轮回归来,便彻底与白玦断了言语。
两人之间没有争执,没有决裂,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战,咫尺距离,却宛若隔着万丈鸿沟,两两相望,两两无言。
她时常暗自回想那段凡尘俗世的凡人一生,那是她与白玦最纯粹、最烟火的一段岁月,没有真神的身份桎梏,没有三界的责任枷锁,只是寻常夫妻,朝夕相伴,安稳度日。
可那段本该温情圆满的一生,终究被生生搅乱、撕碎。
若不是她那固执霸道的父神强行干预,强行打乱他们的凡尘宿命,她与白玦本可以在人间恩爱相守,岁岁年年,相携白头,永生不离。
上古垂眸望着脚下如火如荼盛放的彼岸繁花,指尖轻轻拂过妖冶鲜红的花瓣,眼底满是怅然与无奈,轻声喃喃自语:“从前竟从未留意,这开在黄泉河畔的曼珠沙华,竟是这般绝美动人。只是太美太艳,也太悲太苦。”
花开花落,无叶无伴,一如她与白玦如今的境遇。
无人知晓,不远处一棵枯黑的老槐树后,一道白衣身影静立良久,默然凝望。
白玦立身阴影之中,周身清冷孤寂,目光寸寸不离那道孤寂单薄的素衣身影,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悔恨、煎熬与偏执。
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意,千万次复盘过往,千万次奢望重来。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若是一切可以重来,在他刚刚归来、一切尚未走到僵局之时。
他定然抛下三界重任,抛开所有规矩桎梏,不问世事,不顾苍生,二话不说便拉着上古远离九天云海,寻一处世外桃源,归隐山林,朝夕相伴。
没有冰冷的冷战,没有隔阂的疏离,没有遗憾的轮回,更没有如今这般两两相望、无话可说的煎熬。
可世间从无重来之路。
白玦闭了闭眼,心头涌上极致的自嘲,无声在心底叹息:白玦啊白玦,你当真是痴心妄想。
事已至此,僵局已定,隔阂已深,上古心中的芥蒂与委屈,早已根深蒂固,不肯半分原谅他。
他别无选择,亦毫无怨言。
她不愿原谅,那他便静静守候。
哪怕此生永世隔阂,哪怕余生只能遥遥相望,哪怕她终身不谅,他也甘愿守在她身侧,岁岁年年,不离不弃,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光阴悠悠,转瞬半月飞逝。
幽冥轮回台开启,奈何桥头雾气氤氲,泛黄的孟婆汤盛于古朴碗中,荡开淡淡雾气。
上古与白玦一前一后,默然饮下碗中苦涩汤水,前尘爱恨、过往纠葛尽数尘封心底,转身踏入轮回通道,再度入凡转世。
他们此生尚有三世情缘未历,熬过这最后三世浮沉,历经所有磨难纠葛,便可彻底挣脱宿命枷锁,得以解脱,岁岁圆满。
岁月轮转,凡尘流转,转眼至龙渊二十三年。
乱世纷争,王朝更迭,战火燎原,龙渊国兵力衰微,国力枯竭,终究不敌兵强马壮的浮生王朝,举国战败,被迫俯首称臣,岁岁纳贡,俯首求和。
为保龙渊国宗庙不灭、百姓安宁,龙渊皇帝忍痛下旨,将宫中所有并非嫡系重用、身份相对低微的皇子宗室,尽数送往浮生王朝京都为质,以质子之身,换两国短暂太平。
浮生皇宫肃穆庄严,金瓦红墙,威严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