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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妈妈坐在床边,不满地揉着膝盖。
  地府阴寒,她生前留下的旧伤每到夜里便疼。
  从前都是我先用魂火烘热被褥,再替她按上半个时辰。
  今日床铺冰冷。
  她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喊我。
  “杳杳,娘腿疼。”
  我站在门口。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在叫我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魂火在灶边。”
  我说。
  “你让爸爸帮你点。”
  妈妈愣了愣。
  爸爸正在整理明日要带走的东西,头也没抬。
  “我哪里会这个?”
  “杳杳,你娘明日就还阳了,最后一晚也不能让她舒坦些?”
  我走过去,把点魂火的火石放在他面前。
  “左边两块碰三下,再添一张冥纸。”
  “很简单。”
  爸爸脸色有些难看。
  “你明知道我记不住这些。”
  “记不住就挨一晚冻。”
  我说完便回了房。
  身后传来火石相撞的声音。
  爸爸敲了七八下才点燃。
  火苗蹿起时,他被烫得甩开手,妈妈心疼地埋怨我不该同父亲计较。
  没人记得,我第一次替妈妈点魂火时,也被烧掉了半只手掌。
  那只手养了三个月才重新长好。
  哥哥很快又来敲门。
  他昨日做任务时被恶鬼抓伤,肩上的伤口一直没有处理。
  以往他受伤,都是我去忘川取水,再用功德灰敷在伤口上。
  “东西在哪里?”
  他站在门口问。
  “柜子第二层。”
  哥哥打开柜门,里面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药罐。
  他分辨不出哪个是功德灰。
  “这么多罐子,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个?”
  哥哥猛地将柜门摔上。
  “沈杳,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以后想替我上药都没机会。”
  我看着他肩上的抓痕。
  我替他进过三十五次恶鬼窟。
  最严重的一次,恶鬼咬断我的脖子。
  我在无间水里泡了整整半年,才重新拼好魂魄。
  可哥哥只记得,那半年没人替他浆洗衣裳。
  “那你自己学。”
  我关上门。
  夜深后,妹妹抱着枕头来了。
  她从小怕黑。
  来到地府后,更是每晚都要挤在我身边,把手塞进我的掌心才能睡。
  “姐姐,我睡不着。”
  她赤着脚站在门外,眼睛红红的。
  “这是最后一晚了。”
  “你陪陪我好不好?”
  我没有开门。
  妹妹开始小声抽泣。
  妈妈很快赶来。
  “杳杳,开门。”
  “妹妹明天就要还阳,你们这一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你连她最后一个请求都不肯答应吗?”
  我靠在门后。
  七年来,妹妹每次哭,他们都会问我同一句话。
  只是一件小事,你为什么不能答应?
  替她跳一次刀山是小事。
  替她在恶鬼腹中待七日也是小事。
  如今把本该属于我的身体让给她,依旧是小事。
  门外,妹妹哭得喘不上气。
  哥哥烦躁地踹了一脚门。
  “非要全家低声下气地求你才满意?”
  我拉开门。
  妹妹眼睛一亮,抱着枕头便要进来。
  我把她的枕头推了回去。
  “我明日就不是你姐姐了。”
  “今晚也不必再陪你。”
  妹妹僵在原地。
  妈妈把她抱住,第一次冷了声音。
  “她明天就要还阳了,你连最后一晚都不能让着她吗?”
  我关上门,将他们的声音隔在外面。
  这一晚,小院里没有一个人睡好。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出去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