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药
苏眠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窝囊的大小姐。
堂堂苏家嫡女，生前跺一跺脚能让整个上流社会抖三抖的人物，现在居然蹲在一座破村子的泥墙根底下，跟一只瘸腿老母鸡大眼瞪小眼。
“咕。”
“闭嘴。”她压低声音，锦衣华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发上还挂着不知哪根树枝上蹭到的蛛网，“再叫就把你炖了。”
老母鸡不为所动，歪着头看她，仿佛在审视这个狼狈的女人究竟凭什么对它颐指气使。
苏眠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死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签完了一份价值八个亿的并购合同，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送进了这个鬼地方。
然后系统出现了。
冷冰冰的机械音，公事公办地宣读规则：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完成系统任务，不能透露，否则惩罚。
她问：“什么惩罚？”
系统没有回答。但她的左手腕内侧多了一枚淡红色的印记，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系统说，违规一次，花瓣绽开一重。花开七重，魂魄消散。
苏眠当时面无表情地想：我人都死了，你还拿魂飞魄散吓唬我？
但她忍住了没说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个“剧本”里所有的角色——都是她自己。
每一个副本，每一个世界，每一种身份。她是娇纵的大小姐，也是拯救系的神女；是末世里宅家囤货的生存狂，也是一视同仁俯瞰众生的神明。
而所有的故事里，都有同一个人。
陆衍。
那个在现世里表面乖巧、内里偏执到想把“大小姐”藏起来的白切黑。那个在前世里失忆后依然本能地追着她跑的、超爱的某人。那个在末世里沉默寡言却寸步不离的忠犬跟班。那个在神女面前一个温柔冷静一个热情开朗、骨子里却同样炽烈的兄弟。
苏眠其实全都想起来了。
第一个副本结束的时候，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她淹没得猝不及防。她站在副本结算的白色空间里，愣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她卡了bug，主动弹出了修复提示。
她记得。
记得每一个世界，每一次轮回，每一回她死去之后他抱着她逐渐冷却的身体发出的、那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大小姐就是我的药。”
说这话的时候，陆衍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噙着笑，手指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那根——原本打算用来把她锁起来的细链子。
表面： \nabla^2
内心：该把大小姐藏哪呢？
苏眠当时骂了他有病。
现在想想，确实有病。病得不轻。
可她后来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怎么正常。
因为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在想起这一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而是——
回到副本里去找他。
“宿主，您的行为不符合最优通关策略。”系统难得主动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困惑，“根据计算，规避该角色可降低67%的情感损耗。”
苏眠正在系鞋带——不对，是系古代副本里那种缠缠绕绕的绑腿，闻言头也没抬：“你一个系统，懂什么叫损耗？”
“……”
“真正的损耗，是我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才是损耗。”
系统沉默了。
大概是在计算“陌生人的目光”与“魂飞魄散”之间的量化关系。算来算去，发现这道题超纲了。
苏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副本的入口走去。
推开门之前，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空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苏家大小姐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矜：
“陆衍，你给我等着。”
“这次轮到我来找你。”
门开了。
副本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影在徘徊，身形颀长，步伐不急不缓，像在等什么人。
他转过身来。
眉眼是苏眠熟悉的模样，只是目光清澈得近乎茫然，还没有染上那些偏执与疯狂的色彩。
这是最早的时间线。是他还不认识她的时候。
苏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个人。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她脸上，礼貌而疏离。
“姑娘是……？”
苏眠站定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阳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声音稳得像在签那份八个亿的合同：
“我是你的药。”
陆衍愣住了。
苏眠心想：这句台词被你抢了那么多个世界，也该轮到我说一次了。
然后她看见，面前这个尚且干净清澈的、还没有被任何执念浸染的陆衍，耳根——
慢慢地红了。
系统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像终于解出了一道折磨它很久的难题。
而那朵印在她手腕内侧的花，安静地阖着花瓣，一重都没有开。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