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沈清禾像往常一样,在晨光熹微中走进研究所大门时,周遭的一切,悄然发生了改变。
  以往,她走在路上,感受到的多是避之不及的沉默、窃窃私语的审视,或是不加掩饰的排斥。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虽然伤不到她,却始终存在。
  今天,不一样了。
  迎面走来两名她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研究员,他们原本在低声交谈,看到沈清禾的瞬间,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局促和尊敬的神情。
  “沈工,早上好。”
  其中一人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清禾脚步微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向他们,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两人压抑的、带着兴奋的议论声。
  “天呐,沈工跟我打招呼了!”
  “是点头了!她真的太厉害了,你看到昨天黑板上那些推演了吗?我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这样的场景,在通往实验大楼的路上,不断重演。
  “沈工早。”
  “沈工,这是我昨天整理的二号炉能耗曲线,您看有空的时候……”
  “沈工……”
  一声声“沈工”,取代了过去所有或明或暗的标签。
  它像一枚官方的印章,盖在了她的身上,宣告着一种全新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清禾走进大楼,王振山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清禾同志,来来来!”
  他不由分说,领着她走向走廊的最深处,在一扇崭新的门前停下。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独立办公室了。”王振山掏出钥匙,亲手打开了门,“里面连着一间小型休息室,还有独立的保密电话线。研究所最高级别的实验室权限,我已经给你开通了。”
  办公室宽敞明亮,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靠窗摆放,阳光洒在上面,跳动着金色的光斑。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拥有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沈清禾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是走进去,用指尖拂过桌面,感受着那份坚实的触感。
  “谢谢王所长。”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王振山摆摆手,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你不是给我解决了难题,你是救了我们整个九所的命啊!”
  他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小刘。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站在门口,看到王振山和沈清禾,脸一下子就红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王……王所长,沈……沈工……”他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资料上。
  “是二号炉改造后的参数对比报告?”
  “是!是的!”小刘如蒙大赦,赶紧把资料放在办公桌上,“我……我连夜整理出来的,一共做了三遍校对,保证没有一个数据错误!”
  沈清禾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快速翻阅着。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手指翻动书页,只留下“哗哗”的轻响。
  小刘站在一旁,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出。
  几分钟后,沈清禾合上报告。
  她抬起头,看向王振山,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道:“王所,‘红星计划’接下来的实验密度会非常大,数据处理和流程跟进需要一个专人负责。”
  王振山立刻点头:“你说,你看上了谁,我马上给你调过来!”
  沈清禾的目光,转向了旁边手足无措的小刘。
  “我的第一助手,我选他。”
  小刘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
  他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资历最浅的年轻研究员啊!
  王振山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眼光不错!小刘这孩子,基础扎实,做事踏实肯干,就是有点内向。跟着你,正好!”
  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像是在交接什么宝贝。
  “小刘!以后,你就是沈工的人了!沈工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
  小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着沈清禾,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这代表着一种认可。在他最崇拜的人,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创造了奇迹之后,第一个,就选择了他。
  沈清禾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无法理解这种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将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接下来一周的实验排期,以及需要预处理的原料清单。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所有准备工作落实到位的反馈。”
  “是!沈工!保证完成任务!”
  小刘猛地挺直腰板,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抱着那份文件,像抱着圣旨一样,转身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那背影里,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
  身份的转变,带来的不仅仅是工作上的便利。
  下午,赵卫东的父亲,那位军工厂的赵厂长,亲自托人送来了一份厚礼。
  是几斤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特供茶叶和一些珍贵的滋补品。
  带话的人姿态放得极低,反复转达着赵厂长的歉意,以及对沈清禾“不计前嫌,出手相救”的感激。
  沈清禾只是让小刘把东西收下,然后按规矩登记上报,她自己则连看都没看一眼。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等价交换的完成。
  更有趣的是钱夫人。
  傍晚,沈清禾去资料室查阅一份旧档案,在走廊上,与钱夫人迎面遇上。
  那位以往总是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眼神刻薄的女人,在看到她的瞬间,像是老鼠见了猫,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身,贴着墙根,用一种近乎小跑的姿态,飞快地溜走了。
  整个过程,头都不敢回一下。
  沈清禾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无效信息,自动过滤。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了九〇九所,飞进了陆家大院。
  晚饭后,陆承屹接到了父亲陆振国的电话。
  电话那头,陆振国沉默了很久。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将军,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复杂的感慨。
  “承屹。”
  “爸。”
  “九所的事,我听说了。”陆振国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娶了个好媳妇。”
  简单的一句话,分量千钧。
  陆承屹握着听筒,靠在墙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九所灯火通明的实验大楼。
  他没有说话,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你妈……”陆振国又开口了,语气有些无奈,“她一下午没怎么说话,晚饭也没吃几口。让她自己慢慢想吧。”
  挂了电话,陆承`屹在原地站了很久。
  ……
  夜深了。
  陆承屹像往常一样,等在实验大楼外。
  当沈清禾的身影出现时,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迎了上去。
  “很晚了。”他接过她手里的一摞资料,入手很沉。
  “嗯,二号炉的参数需要重新建模。”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
  陆承屹却觉得,今晚的沉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定的,踏实的气息。
  他看着身边那个清瘦的侧影,灯光下,她的睫毛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还是那个她,清冷,淡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整个世界,看她的眼神,都已经变了。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一位军部领导来视察,无意中聊起九所的奇迹,那位领导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承屹啊,你小子藏得够深啊!以后我们可不敢叫你陆大队长了,得叫你‘沈工的爱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