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老朱语气缓和了几分，却愈发显得残忍：
“六哥，你回乡养老吧。”
“趁……还有机会，再生一个。”
朱六九听到这话，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生一个？
他都五十好几了，还怎么生？
况且……
朱桓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朱元璋不再看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冰冷刺骨：
“来人！”
“传朕旨意——”
“朱桓，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即刻逮捕下狱，押回定远县，明正典刑，以谢万民！”
“其党羽，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殿外亲卫甲士齐声应诺，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朱六九，像拖一条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朱六九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桓儿……我的桓儿……”，那模样，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朱元璋望着他被拖出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便被冰冷覆盖。
他沉默片刻，又开了口：
“另——”
“安庆公主，刁蛮成性，擅干朝政，于宫门外跪谏，有违礼制。”
“废其公主爵位，贬为庶人，迁出皇宫！”
此话一出。
朱标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万万不可！”
“安庆她……她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擅干朝政！”
“她可是您的亲女儿啊！废为庶人，这……这未免太狠了！”
“父皇，求您收回成命！”
朱元璋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也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柔软。
“标儿。”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如方才那般冰冷，反倒多了几分沧桑：
“朕下过命令，后宫不得干政。”
“这条规矩，是朕亲手定的。皇后守了，其他妃嫔也守了。”
“安庆……同样不能例外！”
“她今日敢跑到宫门外跪谏，明日就敢干涉朝政，后日便敢结党营私。”
“朕若是不罚她，这条规矩，就成了一纸空文。”
“到那时，谁还会把朕的话放在眼里？”
朱标张了张嘴，还想再争。
朱元璋却忽然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笑骂道：
“你啊，还是太年轻。”
“朕问你——不把她爵位废了，安庆怎么跟沈铮成婚？”
朱标一愣：“啊？”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啊什么啊？你以为朕真舍得废了她？”
“公主下嫁，规矩多着呢。驸马不能掌实权，不能参与朝政，只能窝在驸马府里混吃等死。”
“沈铮那小子，是块好料，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他若做了驸马，这辈子就毁了。”
“废了安庆的爵位，她就是庶人了。庶人嫁御史，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半个字。”
“而且——”
朱元璋嘴角微翘，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安庆为了他，连公主爵位都丢了，这人情可就大了。”
“沈铮那小子，最是重情重义，欠下安庆这么大一份人情，往后还能不对她好？”
“安庆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了。”
朱标呆呆地望着父皇，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末了。
他终于回过味来。
原来……
父皇这哪是在惩罚安庆啊。
这分明是在为她的终身大事铺路！
一废一贬，看似冷酷无情，实则一石三鸟——
既维护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又替安庆解除了公主身份的束缚，还让沈铮欠了安庆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步棋……
太高了！
朱标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道：“父皇，您这算盘打的，儿臣算是服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一脸认真：“爵位可以废，可宅邸、俸禄、待遇这些，总得安排上吧？”
“不然母后知道了，指定找您闹。您又不是不知道母后的脾气，她最疼安庆了。”
朱元璋一听“母后”二字，脸色顿时一僵，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用你说？”
“朕早安排好了，城南那座三进的宅子，已让人收拾出来，里头的家具、丫鬟、婆子，全都配齐了。”
“俸禄照发，只是不按公主的份例，按……按朝廷命妇的份例。”
“总之，亏不了她。”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与宠溺：
“这丫头，自己选的路，自己选的人……咱这个当爹的，还能怎么办？”
“只能替她把后路铺好呗。”
朱标看着父皇那副“女大不中留”的无奈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他忽然觉得。
父皇嘴上说得狠，心里……
其实比谁都疼这个女儿。
旨意，很快传到了宫门外。
“陛下有旨——朱桓草菅人命，罪大恶极，押回定远县明正典刑，以谢万民！”
刹那间。
宫门外跪满的百姓与士子，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沈御史赢了！”
“朱桓该死！”
“大明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沈铮跪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
朱桓，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那些被朱桓害死的百姓，那些被糟蹋的女子，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谢陛下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
韩宜可带着御史台众御史，也齐齐磕头，山呼万岁。
五个女子，更是泣不成声，磕头如捣蒜。
紧接着。
第二道旨意，也传了出来。
“陛下有旨——安庆公主，刁蛮成性，擅干朝政，废其公主爵位，贬为庶人，迁出皇宫！”
这道旨意一出。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废……废公主？
安庆公主？
她……她被废了？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脸的不敢置信。
沈铮也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传旨的太监，脸色骤变。
安庆……
被废了？
因为替他请命，被废了？
沈铮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又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在乾清宫外的石阶上。
安庆公主跪在那儿，听到这道旨意时，浑身一颤。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抬起头，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废为庶人……
她成了庶人了。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大明的安庆公主了。
不再是那个金枝玉叶、养尊处优的公主了。
可安庆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因为……
朱桓终于死了。
沈铮……
终于赢了。
而且……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忽然一红。
父皇废了她的爵位……
是不是意味着……
她可以……
可以嫁给沈铮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会吧？
父皇……父皇怎会这般想？
可仔细一想。
公主下嫁，驸马不能掌权，不能参与朝政。
沈铮是御史，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若她还是公主，沈铮娶了她，便等于自毁前程。
可若她成了庶人……
那便大不一样了。
安庆的脸，越来越红，心跳越来越快。
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