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值房里,安静得很。
沈铮一个人坐在那儿,手边摆着厚厚一摞太学生名册。
外头偶尔传来读书声。
“子曰”、“诗云”一阵阵飘进来,听着倒挺像那么回事。
可沈铮翻着翻着,眼神就有点不对了。
“齐泰?”
他手指在名册上一顿,嘴角抽了一下。
“黄子澄?”
“方孝孺?”
看到这三个名字的时候,沈铮整个人都沉默了两息。
好家伙。
建文三傻,齐活了。
这波属实是老熟人见面会了。
他原本还只是抱着挑人的心思翻名册,结果这一翻,直接翻出一堆后世史书上的名字。
再往后看。
练子宁。
茹瑺。
金纯。
师逵。
杨靖。
暴昭。
一个接一个。
全是洪武末到建文年间能叫得上号的人物。
有的刚。
有的能干。
有的脑子活。
有的骨头硬。
沈铮看着看着,先是诧异,随后又慢慢反应过来了。
对啊。
现在老朱还没恢复科举。
天下士子想做官,想入仕,想往上爬,最稳的路子就是国子监。
进了国子监,读书,养名,等着朝廷挑人。
运气好一点,被皇帝看上,直接就能拎出去用。
这不比在地方上苦熬强?
难怪人才扎堆。
不是这些人爱往国子监挤。
是现在这地方,本来就是大明最顶级的人才池。
想到这里,沈铮顿时来了精神。
这哪是名册?
这分明是人才宝箱。
而且还是开盖即金的那种。
【系统吐槽:宿主,恭喜你进入大明青年才俊批发市场。】
沈铮:“……”
这狗系统,嘴还是一如既往地碎。
不过它这回说得还真没毛病。
沈铮也不磨蹭,直接提笔开始圈人。
齐泰,圈。
黄子澄,圈。
方孝孺,圈。
虽然这仨后面在建文朝的操作多少有点抽象,可你不能否认,人家现在确实是正儿八经的才子俊彦。
尤其方孝孺,那是真有学问。
至于齐泰和黄子澄,脑子后面会不会长歪先不说,至少现在还没歪,先拎出来练练再看。
再往后。
练子宁,暴昭,杨靖,茹瑺,金纯……
沈铮一边翻,一边圈,越圈越顺手。
除了这些后世留名的,他还专门看了名册上的德行评语、籍贯出身、平日考课。
有些人文章好,但性子太飘,不要。
有些人规矩太死,脑子不转,也不要。
有些人出身地方豪强,家里关系太杂,先放一边。
他要的,不只是会读书的。
还得是能吃苦、肯办事、脑子清、骨头不软的。
黄册、鱼鳞图册这种活儿,不是写篇文章就完了。
那是要下地方、看田亩、核户口、碰胥吏、顶豪强的。
没点胆子,没点心气,去了也是白搭。
所以沈铮挑得很细。
一页页翻。
一个个看。
最后,整整圈出了一百人。
不多不少。
刚好一百。
这批人里,有后世留名的,也有现在还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有一点是一样的。
都能用。
至少在沈铮看来,这一百人,已经够他先把架子搭起来了。
他把名册一合,直接往桌上一扔。
“行了。”
“就他们。”
外头候着的两个司业听见动静,赶紧进来。
“沈御史,您挑好了?”
“嗯。”
沈铮把那份圈好的名单递过去。
“照着这个,把人给我叫来。”
“明日开始,单独编班,单独住,单独练。”
“以后这批人,不归国子监原本那套教法管。”
“归我。”
两个司业接过名单,低头一看,眼皮都跳了。
好家伙。
这上头圈出来的,几乎全是国子监里最拔尖的一批。
有些是文章做得最好的。
有些是平日考课最稳的。
有些是先生们私下里都夸过的。
一句话。
全是好苗子。
其中一个司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沈御史,这……这是不是挑得太狠了点?”
另一个也小心翼翼开口。
“是啊。”
“这些可都是国子监里最出挑的学生。”
“您这一口气拿走一百个,后头祭酒大人那边……”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宋讷那边,怕是要炸。
沈铮却一脸无所谓。
“炸就炸呗。”
“本官挑人,是替朝廷挑,不是替他宋讷挑。”
“再说了,好苗子不拿来办国本大事,难道留在国子监里继续摇头晃脑背书?”
“那不是糟蹋人么。”
两个司业听得嘴角直抽。
这话,他们可不敢接。
只能老老实实把名单收好,转头就去找宋讷汇报。
祭酒值房外头。
宋讷还没走远。
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正站在廊下生闷气。
两个司业一过来,立刻把名单递了上去。
“大人。”
“沈御史已经把人挑出来了。”
宋讷冷着脸接过名单,低头扫了一眼。
只看了几行,他眼神就变了。
再往后看,嘴角竟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呵。”
“这厮倒是挺会挑人。”
“全是些才子俊彦。”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
两个司业站在旁边,心里也有点发虚。
其中一个忍不住提醒道:
“大人,这些可都是我国子监的好苗子。”
“就这么交给沈铮折腾,万一耽误了学业……”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
“是啊。”
“这些学生若真被给沈铮教导,文章学业怕是都要耽误。”
宋讷听完,却没生气,反而冷笑更深了。
“耽误学业?”
“那不是正好么。”
两个司业一愣。
宋讷把名单往桌上一放,声音冷得很。
“他们若愿意去,那就去。”
“老夫不拦。”
“可若真因为这事耽误了学业,坏了国子监的风气,误了这些学生的前程——”
“到时候,老夫自会入宫面圣,狠狠告他一状!”
这话一出,两个司业先是一怔,随后眼睛都亮了。
懂了。
祭酒大人这不是认怂。
这是在挖坑啊!
你沈铮不是能吗?
不是要挑人吗?
行。
人给你。
可你若真把这批好苗子带废了,带歪了,带得学业荒废,礼法不修,那这口锅,你就得自己背。
到时候宋祭酒往宫里一告。
那可就不是国子监里吵两句嘴的事了。
那是直接告你误国子弟。
这罪名,谁扛得住?
想到这里,两个司业顿时精神了。
“大人高明!”
“原来如此!”
宋讷冷哼一声,捋了捋袖子。
“沈铮这人,锋芒太露,行事太跳。”
“他以为拿着圣命金牌,就能在国子监里横着走。”
“可国子监不是诏狱,也不是御史台。”
“这里是养士之地。”
“他若真把这些学生带坏了,陛下再器重他,也保不住他。”
说到这里,宋讷眼里也多了几分冷意。
“老夫倒要看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两个司业听得连连点头。
心里也都松了口气。
原本他们还担心,宋祭酒会跟沈铮硬顶,最后把事情闹得更僵。
现在看来,祭酒大人还是祭酒大人。
不硬碰。
不硬拦。
直接等你自己踩坑。
这才叫老辣。
而另一边。
沈铮还坐在祭酒值房里,压根不知道宋讷已经在外头给他挖好了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