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轩升任干部的当天,把表嫂和孩子接回了家。
  他坦然道,“娇娇刚死了丈夫,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小明年纪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看着满地的行李,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林娇娇窘迫得满脸通红。
  “明轩,念秋不高兴了,我还是住回土砖房吧。”
  顾明轩急得搂紧女人的腰,不让她走。
  “你不怕追债的人上门吗?”
  “娇娇,表哥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就在这放心住下吧”
  说这话的时候,顾明轩定定地看着我。
  一阵风吹进来,林娇娇轻咳两声,顾明轩下意识地用额头抵在她额上。
  “还好,没有发烧。”
  “娇娇,你身子弱,次卧太阴寒,你先住主卧吧。”
  我再也压制不住情绪,一股腥热蹿到嗓子眼。
  我猛地呛咳出声,捂嘴的手帕沾染上大片血迹。
  顾明轩看了一眼,平常道:“又咳血了?去医院看看吧。”
  说着提起两袋行李朝主卧走去,还不忘嘱咐。
  “回来顺路带条鱼,娇娇和孩子爱吃。”
  一旁孩子高兴地大叫:“太好了,今晚爸爸又要给我做鱼吃咯。”
  我攥紧衣角,其实昨天我已经看过医生了。
  医生说我的进口药被人换成了维生素,病情加重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听着屋内一阵欢声笑语,我顿时释怀了。
  既然活不过一个月,那就在死前把妻子的位置腾出来,省的碍眼。
  ……
  我拿出离婚申请表,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门帘忽然被掀开。
  “小明,别进去!”
  林娇娇喊晚了。
  小明已经冲进次卧,一脚踢翻床头的小木凳。
  搁在上面的搪瓷缸“哐当”摔在地上,白底红花裂成几瓣,残水溅湿我的裤脚。
  我盯着那堆碎瓷片。
  那搪瓷缸是我和顾明轩结婚时,他买给我的唯一彩礼。
  那年他穷得连新被都置办不起,只拿过来一个搪瓷缸,说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我信了,陪他下乡,因为常年劳累得了心衰。
  还没等我开口,林娇娇赶来,先把小明搂进怀里。她眼眶一红,倒像我拿刀逼了他们母子。
  “念秋姐,我知道我们孤儿寡母住进来碍你的眼,可小明还小!他又不是故意的,你要怪就怪我,别吓孩子。”
  小明立刻埋进她怀里干嚎。
  我没说话,只弯腰去捡湿了一角的离婚申请。
  顾明轩听见动静后也过来了。
  他进门看见满地碎片,眉头一皱,却直接越过我,抱起小明。
  “小明不哭。”
  那声音软得很。
  等他看向我时,眼神便冷了。
  “沈念秋,你又闹什么?”
  林娇娇低头抹眼泪:“明轩,你别怪念秋,都是我不好。我带着小明住进来,让她心里不痛快了。”
  顾明轩脸色更沉。
  “念秋,你就非得和小孩子计较。娇娇不容易,她一个人还带着一个孩子,你让着点她怎么了?”
  从前我会解释,会委屈,会追问一句:那我呢?
  我陪你下乡吃糠咽菜的时候,我病得整夜喘不上气的时候,我算什么?
  可现在,我连开口都嫌累。
  我把离婚申请递到他面前。
  “顾明轩,签字吧。”
  屋里安静下来。
  小明的哭声也断了。
  顾明轩盯着那张纸,脸色变得铁青。
  “离婚?”
  他笑了一声,冷得像刀刮在瓷面上。
  “沈念秋,你又想玩什么把戏?看不惯我对娇娇和小明好,就拿离婚吓唬我?”
  我看着他。
  “我只想离开。”
  顾明轩一把夺过申请,几步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塞进去,又落了锁。
  “离开我?”
  他转身,眼底全是讥讽。
  “你别忘了,这些年是谁养着你。离了我,你连饭都吃不上。别拿离婚威胁人,我不吃这一套。”
  我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搪瓷缸,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一段婚姻碎掉的时候,声音也不过这么轻。
  入夜后,心口的疼猛地炸开。
  像有只冰手攥住我的心脏,往死里拧。
  我从床上摔下来,冷汗浸透棉衣,喉咙里全是腥甜味。
  我摸到床头药瓶,倒出几粒所谓的进口药,干咽下去。
  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疼到眼前发黑时,我扶着墙挪到顾明轩房门前。
  手刚抬起,屋里传来林娇娇娇滴滴的笑。
  “明轩,你对我和小明这么好,念秋会不会更生气呀?”
  顾明轩的声音低而温和。
  “别管她,她就是被我惯坏了。晾她几天,就知道错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廊缝里的寒风钻进袖口,刮得骨头发疼。
  我转身回到次卧,把剩下的药全倒进掌心,一把塞进嘴里。
  没有水。
  药片刮过喉咙,苦得发涩。
  我蜷在冰冷的床脚,攥着胸口,听着隔壁一夜细碎笑声,硬生生熬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