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轩疯了一样冲向村口。
  雪还在下。
  老槐树立在风雪里,枯了半边,枝丫压着厚厚的雪,像一只疲惫的手。
  很多年前,他和沈念秋就在这棵树下埋过一个玻璃瓶。
  那时候他们穷得连白面馒头都舍不得吃,却还相信以后会好。
  沈念秋说:“我们一人写一个愿望,等日子好了再回来挖。”
  他当时笑她幼稚,却还是写了。
  后来回城,升职,住进家属院,他再也没想起过这个瓶子。
  可沈念秋临死前,拖着那副破败的身体,竟还回来看过。
  顾明轩跪在树下,用冻僵的手刨雪。
  泥土硬得像铁,指甲很快翻了,血渗出来,沾在雪上。
  同行的人递来铁锹。
  他没接。
  他像是惩罚自己,一下一下用手挖。
  仿佛疼一点,就能抵掉沈念秋曾经受过的万分之一。
  天快黑时,他终于摸到一个冰冷的玻璃瓶。
  瓶身裂了一道缝,里面塞着两张发黄的纸条。
  顾明轩的手抖得厉害。
  他先打开自己的那张。
  纸上是年轻时的字迹,意气风发。
  “愿顾明轩出人头地,再不受苦。”
  他现在也算是做到了。
  他又打开沈念秋那张。
  纸条很小,字也很少。
  “愿顾明轩平安。”
  只有六个字。
  没有她自己。
  没有想要好日子。
  没有想要房子,没有想要孩子,也没有想要回报。
  她所有的愿望,只是他平安。
  顾明轩攥着纸条,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
  “念秋,我不值得。”
  风雪无声。
  没有人回应他。
  处理后事那天,顾明轩亲手抱着沈念秋的骨灰。
  小小一只盒子,轻得让他害怕。
  她活着时受了那么多苦,死后竟轻得像一捧灰,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把那条旧围巾缠在骨灰盒外,又将银手镯放在盒旁。
  老人问:“她信里说想埋在槐树下,你要不要……”
  顾明轩低头看着骨灰盒。
  “我先带她回去。”
  他声音沙哑。
  “她受的委屈,还没讨回来。”
  回城时,雪停了。
  火车进站那一刻,顾明轩抱着骨灰盒走下车,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刚出站,单位的人和保卫科同志已经等在那里。
  “顾明轩,林娇娇找到了。”
  顾明轩猛地抬头。
  但是保卫科的同志看向他的神色复杂。
  “但她一口咬定,停沈念秋药被换的事,是你亲口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