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轩被撤职了。
消息传遍家属院那天,正是正月初五。
院里有人放鞭炮迎财神,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在雪地里,却没人敢往顾家门口看。
他刚提上去的位置没了,调去最偏的仓库做登记。
领导说:“顾明轩同志,你的家庭作风问题造成恶劣影响,且对病妻长期冷漠失察,组织决定给予处分。”
顾明轩站在办公室里,背挺得笔直,脸色却灰败得不像活人。
他没有辩解。
“我接受。”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尽头有几个同事低声议论。
“以前还觉得他重情义,照顾嫂子孩子。”
“重情义?把自己媳妇逼死算什么情义?”
“沈念秋多好的人啊,平时安安静静的,见谁都笑。”
顾明轩停下脚步。
每一句话都像刀。
可他没有资格喊疼。
回到家属院,他把次卧重新收拾出来。
床铺洗净晒过,床头放着沈念秋的病危通知书、交代书、那条旧围巾,还有被他一片片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搪瓷缸碎片。
搪瓷缸已经拼不回原样。
白底红花碎成许多片,边缘参差,像他和沈念秋那段被踩碎的婚姻。
他把沈念秋的骨灰盒放在床头,旁边是那只被刮花名字的银手镯。
夜深时,他坐在床边,一遍遍擦着盒面。
“念秋,今天齐医生来过了。”
“他说林娇娇会被判。”
“他说你若知道,应该能安心些。”
屋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回答。
顾明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
下乡时屋里漏风,沈念秋总是把被子往他身上推。
他问她冷不冷。
她笑着说:“不冷,你睡吧。”
原来她一辈子都在说不冷,不疼,没关系。
直到死,也没说一句恨。
林娇娇很快被判了。
偷换药物,侵占财物,伪造字据,数罪并罚。
小明被远亲接走。
临走前,他哭着问顾明轩:“顾叔叔,我妈会回来吗?”
顾明轩看着那个孩子,心里竟没有恨。
孩子不好的行为,是大人教出来的。
他蹲下身,把一包衣物递给远亲。
“以后别再教他抢别人的东西。”
远亲讪讪点头。
家属院渐渐恢复平静。
只是每到夜里,顾家次卧总亮着一盏灯。
顾明轩不再参加任何饭局,也不再接受别人介绍对象。
有人劝他:“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总要往前看。”
他只是摇头。
“我往前看的时候,把她弄丢了。”
一年后,除夕前夜。
顾明轩抱着沈念秋的骨灰回到大西北。
老槐树下,雪落得很厚。
他按着沈念秋信里的愿望,把银手镯和骨灰一起埋在树下。
泥土盖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厉害。
“念秋,我把你送回家了。”
风吹过枯枝,雪簌簌落下。
他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冻得没有知觉。
最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离婚的证明。。
纸上,沈念秋的名字已经被他摸得发旧。
他点燃火柴,将离婚的证明引燃,看着火焰一点点吞没自己和沈念秋的名字。
“这一次,我放你走。”
火光很快熄灭。
灰烬被风卷起,飘向远处雪原。
顾明轩抬头,仿佛看见很多年前,沈念秋站在老槐树下,拿着那条灰蓝色围巾,笑着朝他招手。
他踉跄着追了一步。
雪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