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窗台结了一层白霜。
  我坐在床脚,把几件旧衣裳叠进布包里。
  两身洗得发白的棉衣,一条补了三次的围巾,就没有其它了。
  顾明轩不肯签字,那我就自己走。
  客厅里传来林娇娇柔柔的声音。
  “明轩,念秋身体不好,那台缝纫机放着也是落灰。不如让我用用,我给人改改衣裳,也能补贴家用。”
  没多久,顾明轩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脚边的布包,眉头立刻拧紧。
  “你又闹什么?”
  我没抬头:“没闹。”
  他冷着脸:“娇娇想用一下缝纫机,你把钥匙给她。”
  我的手指停在布包上。
  那台缝纫机,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下乡那几年,顾明轩的衣裳破了,我就趴在煤油灯下给他补。
  有的时候被针扎到手,我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他说给别人,就像拿走一件旧摆设。
  我点头:“可以。”
  顾明轩愣住。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跟他吵。
  可我要走了,一台缝纫机,拿着也没用。
  我朝他伸出手:“不过要折现给我八十块。”
  屋里静了。
  顾明轩的眼神一点点变冷,像第一次看清我是个多贪婪的人。
  “沈念秋,你现在真是钻进钱眼里了。”
  林娇娇站在门口,急忙拉他的袖子:“算了明轩,念秋不愿意就算了,我不用了,别因为我伤了你们夫妻感情。”
  她嘴上说不用,眼睛却黏在墙角那台缝纫机上。
  顾明轩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狠狠砸到我脸上。
  纸币散开,刮过我的脸颊,落了一地。
  “既然拿了这些钱,以后我的赚钱不会再给你,你拿着这八十块最好能过一辈子!”
  我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十块,二十,五十,八十。
  够了。
  够买一张回大西北的硬座票。
  傍晚,家属院热闹起来。
  顾明轩升了干部,屋里挤满了人。
  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热菜,林娇娇系着我的围裙,端茶倒水,笑得像真正的女主人。
  “娇娇真能干。”
  “明轩有情有义,嫂子孩子都接来照顾,难怪能提干部。”
  “念秋,你也想开点。你和明轩又没孩子,小明多好,养熟了跟亲儿子一样。”
  我坐在角落里,指尖冷得发僵。
  小明抓了一把瓜子壳,故意撒在我鞋边,冲我吐舌头。
  林娇娇笑着拍他:“小明,别闹你婶婶,她身体不好。”
  众人又夸她懂事。
  我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连忙用手帕捂住嘴。
  血被我咽了回去,只在帕子上洇出一点暗红。
  没人看见。
  酒过三巡,顾明轩脸上泛红,忽然抬手压了压声音。
  “以后我们家里的钱,就交给娇娇管。”
  屋里静了一瞬。
  很快有人笑着打圆场。
  “应该的,娇娇会过日子。”
  “念秋身体不好,也省得操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他们等着我发疯,等着我哭闹,等着看我这个原配有多难堪。
  顾明轩也看着我,眼底带着酒意和笃定。
  仿佛只要他再踩我一脚,我就会低头认错。
  我慢慢放下手帕,抬起头。
  “随便。”
  满屋笑声停住。
  我看着顾明轩,一字一句道:“反正我和顾明轩要离婚了。”
  “他以后要怎么样,跟我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