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家属院一早就热闹起来。
  红纸贴上门框,鞭炮声从清晨响到傍晚,震得窗户都在颤抖。
  顾明轩提着肉和酒回来时,林娇娇正指挥小明把次卧里的旧被褥往外拖。
  那是沈念秋睡过的床。
  被褥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落在雪地里,像一团没人要的旧棉絮。
  顾明轩脚步一顿。
  林娇娇立刻笑着迎上来:“明轩,你回来了?念秋那些东西太旧了,我想着过年了,收拾收拾也干净些。”
  顾明轩皱眉看向空荡荡的次卧。
  床头没有药瓶,墙角没有布包。
  连那双开胶的棉鞋,也被扔到了门外。
  他心口莫名一沉。
  “她还没回来?”
  林娇娇动作微僵,很快又柔声道:“念秋性子倔,估计还在外头赌气呢。等她冻够了,肯定会回来。”
  顾明轩冷笑一声,把钥匙扔在桌上。
  “由她。”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却落在那把钥匙上,久久没挪开。
  那天沈念秋把钥匙放进他掌心时,手指冷得像冰。
  她说:“顾明轩,这个家,还给你。”
  那时他只觉得她又在装模作样。
  可现在,屋里少了她,竟然安静得让人发慌。
  晚饭摆上桌时,林娇娇特意换上那件红呢子大衣,像女主人一样端菜倒酒。
  红烧肉、炖鸡、白面饺子,热气腾腾。
  小明趴在桌边,兴奋地拍手:“妈,以后我们是不是就一直住这里了?”
  林娇娇嗔怪地看他一眼,又偷偷去看顾明轩。
  顾明轩没说话,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入喉,却没来由发苦。
  墙角那台缝纫机还在。
  那是沈念秋母亲给她的嫁妆。
  从前下乡,他的棉袄破了,沈念秋就坐在煤油灯下替他补。
  冬夜冷,她手指冻得发紫,针尖扎出血,也只是含进嘴里吮一下,继续缝。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念秋,以后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顾明轩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林娇娇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明轩,今天过年,别想不高兴的事。”
  顾明轩抬眼:“她的药呢?”
  林娇娇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什么药?”
  “沈念秋的药。”顾明轩盯着她,“她心脏不好,走的时候带药了吗?”
  林娇娇强笑:“应该带了吧。她那么惜命,怎么会不带药?”
  顾明轩没再说话。
  可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沈念秋苍白的脸。
  她站在雪里,病危通知书落在脚边,他骂她伪造。
  她没有解释,只是把钥匙还给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砰砰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顾干部!顾干部在家吗?”
  顾明轩放下酒杯,快步开门。
  齐医生站在门外,肩头落满雪,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他喉结滚了滚:“齐医生,这么晚了,什么事?”
  齐医生看见屋里满桌年夜饭,眼神一下冷到极点。
  “沈念秋呢?”
  林娇娇赶紧走过来:“念秋回娘家了,齐医生,您找她有什么急事吗?”
  齐医生没理她,只死死盯着顾明轩。
  “我问你,沈念秋人呢?”
  顾明轩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她……自己走了。”
  齐医生气得手都在抖。
  “她心衰晚期,连路都不能多走!我让她住院,她说只想回大西北看一眼。顾明轩,你是她丈夫,你不知道她快死了吗?”
  屋里瞬间安静。
  顾明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快死?”他声音发哑,“不可能,她那天还站在我面前,她还能走,她还把钥匙还给我……”
  “昨天还被你逼着离开,对不对?”
  齐医生把电报狠狠拍在桌上。
  薄薄一张纸,却像一记耳光,抽得顾明轩整个人僵在原地。
  “腊月二十九傍晚,大西北知青旧屋发现一具女尸,随身携带离婚申请、车票和病危通知书。姓名,沈念秋。”
  顾明轩嘴唇颤了颤,半天才挤出声音:“不可能……她不会死。她就是生我的气,她故意躲起来吓我……”
  齐医生红着眼,满是愤怒。
  “她当然会死!她的进口救命药,早就被人换成了维生素!”
  顾明轩猛地抬头。
  林娇娇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是我……我不知道……”
  她话音未落,小明忽然从桌边探出头,天真地指着地上的药片。
  “妈,是你前几天倒进婶婶瓶子里的糖片吗?”
  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
  顾明轩缓缓转头,看向林娇娇。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