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轩抱着骨灰盒的手骤然收紧。
  冷硬的盒角深深硌进掌心,几乎要划破皮肉,他却像全然感觉不到疼。
  只是死死抱着怀里那只小小的盒子,仿佛一松手,沈念秋就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保卫科的同志看着他,语气沉重。
  “林娇娇已经交代了,她说沈念秋的进口药太贵,家里早就供不起。她只是按照你平时的意思,把药省下来,换成了便宜药。”
  顾明轩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想说不是。
  想说他根本不知道林娇娇敢换药,想说他从来没想过要沈念秋死。
  可那些辩解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血的棉絮,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说过那些话。
  那天,沈念秋拿着药费单站在客厅里,屋里的灯光昏黄,她的脸白得像纸,手指瘦得几乎握不住那张单子。
  可他说了什么?
  他说:“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过日子。娇娇一个女人带着小明不容易,哪哪都要花钱,你别总把自己想得那么金贵。”
  他说:“你这病都多少年了,也没见真死。少吃几天药,能怎么样?”
  沈念秋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明轩都开始不耐烦,她才慢慢低下头,把那张药费单仔仔细细折起来,收进口袋。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时他以为她终于服软了。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服软,是心死。
  原来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她又被他亲手杀死了一次。
  顾明轩闭了闭眼,喉咙哑得厉害。
  “带我去见她。”
  临时询问室里,林娇娇被关在里面。
  几天不见,她早没了往日那副柔弱体面的模样。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红呢子大衣皱巴巴的,眼睛肿得厉害,整个人狼狈又慌张。
  看见顾明轩,她先是一怔,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到桌前,哭喊道:
  “明轩,你救救我!我都是为了小明啊!你哥死得早,我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母子完了!”
  顾明轩没有回应。
  他只是走到桌前,将怀里的骨灰盒轻轻放下。
  小小的盒子落在铁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林娇娇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盯着那只骨灰盒,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顾明轩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给她道歉。”
  林娇娇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她都已经死了,道歉还有什么用……”
  “道歉。”
  顾明轩抬起眼,眼底布满血丝,冷意逼人。
  林娇娇被他看得浑身一颤,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对着骨灰盒含糊地说:“念秋,对不起。”
  顾明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透着说不出的讽刺和悲凉。
  “你也配叫她的名字?”
  林娇娇猛地抬头,脸色发白。
  顾明轩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药不是我让你换的,镯子不是我让你偷的,字据也不是我让你伪造的。但林娇娇,我不无辜。”
  询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继续说道:
  “我说过那些混账话,我纵容过你,也一次次逼她退让。她病得那么重,我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她身边。我会如实向公安说明我说过的话,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冷了下去。
  “你也别想逃。”
  林娇娇脸色骤变,几乎尖叫出声:
  “顾明轩,你疯了?你现在承认这些,你的前途就全毁了!你马上就要提拔了,你知不知道?”
  前途。
  这两个字让顾明轩恍惚了一瞬。
  曾经,他多在意前途啊。
  在意干部身份,在意单位领导的赏识,在意家属院里那些夸他有情有义的目光。他把名声、体面、责任都摆在沈念秋前面,却唯独忘了,她才是那个陪他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人。
  可现在,沈念秋死了。
  死在除夕前一夜,死在他们曾经相爱的旧屋里。
  外面万家灯火,她却一个人熬尽了最后的疼痛和绝望。
  他的前途忽然变得荒唐又可笑。
  顾明轩重新抱起骨灰盒,转身往外走。
  身后,林娇娇崩溃地拍着桌子,尖声喊道:“沈念秋的死不能只怪我!是你逼她走的!是你亲手杀了她!顾明轩,是你!”
  顾明轩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很久后,他低声说:“我知道。”
  门外,单位领导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沉重。
  “顾明轩,关于沈念秋同志死亡一事,组织上要正式找你谈话。”
  顾明轩抱紧怀里的骨灰盒,抬起头,声音平静而沙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