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父亲愣在原地。
  像是没听懂母亲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冷笑出声。
  “沈明棠,你疯了吧?”
  “现在的地位都是我一手打拼出来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父亲给的?”
  母亲没有同他争。
  她只是看向周伯。
  周伯打开木匣。
  一份一份契书摆在案上。
  第一份。
  陆记初立时的借银文书。
  第二份。
  沈家投进陆记的原始股契。
  第三份。
  父亲代母亲持股的凭证。
  第四份。
  沈家老宅替陆记作保的契书。
  父亲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柳婉娘还没看明白。
  她小声问:
  “行舟,这些是什么?”
  父亲没有理她。
  只是死死盯着周伯。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拿来的?”
  周伯语气很平。
  “老爷子生前交给老奴的。”
  “他说,若陆姑爷守信。”
  “这些东西一辈子都不用拿出来。”
  “若陆姑爷不守信。”
  “便交给大小姐。”
  父亲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沈鹤年死了还防着我?”
  母亲终于抬眼。
  “他不是防着你。”
  “他是了解你。”
  这句话落下。
  父亲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陈讼师将一份契书推过去。
  “陆老爷,沈夫人手中有陆记原始股契。”
  “另有几成股契,是由你代持。”
  “今日辰正,商帮议事堂已收了临时公议帖,所议之事,便是重查陆记股契。”
  父亲猛地看向母亲。
  “你真敢?”
  母亲说:
  “你敢把和离书递到我父亲灵前,我为什么不敢?”
  父亲气得胸口起伏。
  王讼师也慌了。
  他拿起契书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白。
  “陆老爷,这些契书……”
  父亲厉声打断:
  “闭嘴!”
  柳婉娘被吓了一跳。
  她这才察觉事情不对。
  方才她还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如今连坐都坐不稳了。
  她扯住父亲的衣袖。
  “行舟,他们是不是吓你的?”
  “你不是说,沈家没人管事了吗?”
  母亲看着她。
  声音很轻。
  “沈家不是没人管事,只是从前懒得管你。”
  柳婉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陆承泽站起来。
  “沈夫人,你这样太过分了。”
  “父亲辛苦经营陆记这么多年,你如今一句话就要抢走?”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抢?”
  “你母亲住我母亲的宅子。”
  “你用我母亲的钱交束脩。”
  “你父亲靠我外祖父起家。”
  “如今你们说我母亲抢?”
  陆承泽脸色难看。
  “昭宁,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冷笑。
  “难听吗?”
  “比你叫我妹妹好听多了。”
  父亲突然拍案。
  “够了!”
  他盯着母亲。
  “沈明棠,你以为拿几份旧契就能赢?”
  “陆记如今是我在管,掌柜们听谁的,各家铺面认谁的令,你心里没数?”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
  那小厮满身雨水。
  一进门便跪下。
  “老爷,钱庄那边来信了。”
  父亲脸色一变。
  “什么信?”
  小厮双手奉上。
  父亲拆开一看。
  手猛地攥紧。
  “谁让他们停拨银子的?”
  “顾掌柜亲自压下的?”
  “沈家撤了保?”
  他抬头看向母亲。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
  母亲点头。
  “是我。”
  “沈家不再替你兜底。”
  父亲怒极反笑。
  “你知不知道南河码头正缺这笔银子?”
  “这笔银子一停,陆记会出大事!”
  母亲看着他。
  “陆记若要靠沈家作保才能活。”
  “那你这些年吹出来的本事。”
  “又在哪里?”
  父亲被堵得说不出话。
  柳婉娘终于慌了。
  “行舟,南河码头不能出事。”
  “承泽还在那边挂着差事呢。”
  母亲转头看向陆承泽。
  “他挂名货栈副管事。”
  “一次账会都没到过。”
  “码头出不出事。”
  “同他有多大关系?”
  陆承泽脸色涨红。
  “你别胡说。”
  陈讼师从匣中抽出几页账目。
  “陆老爷。”
  “陆承泽挂名南河货栈副管事期间。”
  “支取月银、车马银共三百六十两。”
  “另报销交际、采买银七百八十两。”
  “可议事簿上。”
  “无他一次签押。”
  厅中静了一瞬。
  父亲猛地转头。
  “承泽?”
  陆承泽脸白了。
  “父亲,我……”
  柳婉娘立刻挡在他面前。
  “孩子刚进商号,不懂规矩。”
  “不就是些银子吗?”
  我听笑了。
  “一千多两,叫些银子?”
  柳婉娘狠狠瞪我。
  “昭宁,你别揪着不放。”
  “承泽以后是要接班的。”
  母亲淡淡道:
  “接谁的班?”
  “沈家的账,还轮不到他接。”
  父亲看着案上的契书。
  又看着母亲身后的陈讼师和周伯。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今日不是他来逼母亲签字。
  是母亲等着他上门。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声音也低了。
  “明棠,夫妻一场,何必做得这么绝?”
  我差点气笑。
  方才威胁我们的时候。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看着他。
  “陆行舟。”
  “这一夜,是你给我的。”
  “如今时辰到了。”
  她拿起那纸和离书。
  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
  像一巴掌。
  狠狠扇在父亲脸上。
  “这份和离书,我不签。”
  “和离,可以。”
  “但要按我的条件来。”
  05
  父亲最后是黑着脸走的。
  柳婉娘跟在他身后。
  再没有进门时的得意。
  陆承泽走到门口时。
  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也有慌。
  我没有躲。
  我甚至觉得可笑。
  他们闯进沈家时。
  以为我们是砧板上的鱼。
  可鱼没死。
  刀先卷了刃。
  他们离开后。
  母亲扶着椅背坐下。
  刚才挺直的背,终于松了。
  我连忙过去扶她。
  “母亲,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
  “没事。”
  可她的手冷得吓人。
  陈讼师让人端来热茶。
  “沈夫人,接下来会很难。”
  “陆行舟不会轻易让步。”
  母亲低声说:
  “我知道。”
  陈讼师说:
  “眼下要做三件事。”
  “第一,请府衙暂封陆记相关账册。”
  “第二,追查陆记大额银钱去向。”
  “第三,推动商帮重查股契。”
  他顿了一下。
  “还有老会首留下的分产文书。”
  母亲抬头。
  “分产文书?”
  周伯从木匣最底下。
  拿出一个封好的油纸袋。
  封口处,是外祖父的私印。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周伯说:
  “老爷子走前半年。”
  “请族老和商帮两位见证人立了文书。”
  “他名下个人产业。”
  “皆由大小姐单独承继。”
  “不入陆家公账。”
  “也不许陆家插手。”
  母亲眼睛一下红了。
  她拿着那份文书。
  指尖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