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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变老的是我的手。
  皮肤迅速干瘪,指节突出,连手腕上的玉镯都滑了下来。
  裴照跪在地上接住玉镯。
  “阿回,别怕。”
  他急急将返春散塞进我口中。
  药粉又苦又涩。
  我咽不下去,尽数咳在他的喜服上。
  “怎么会没用?”
  裴照疯了一样去捡地上的碎药。
  “以前明明有用。”
  老医官跪伏在地。
  “她的阳寿已经耗尽了。”
  “返春散只是把最后三年的命,烧得看起来像几十年。”
  “今日药效一过,便是大限。”
  第二声喜钟响起。
  我脸上的皮肤开始松弛。
  方才还合身的嫁衣,很快空荡下来。
  婆母扑过来,将自己的披风裹在我身上。
  “阿回怕冷。”
  “快,把炭盆都端来!”
  她记得我怕冷。
  三年前走第一道火门时,她便站在门外,抱着我的狐裘等我。
  我满脸烧伤地爬出来,她哭着替我披上。
  可第二道门开启时,她还是亲手推了我进去。
  “娘不知道会这样。”
  婆母哭着替我暖手。
  “娘以为你能养回来。”
  “你不是归雁族吗?你们不是最会拿命换命吗?”
  “再想想办法。”
  “娘以后什么都依你。”
  我看着她。
  “那当年,我说不想走第七门时呢?”
  她的哭声停住。
  第六门后,我曾抓着她的衣袖,说自己撑不下去了。
  婆母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再试最后一次。
  “临渊是娘唯一的儿子。”
  “你既然爱他,怎么能在最后一步放弃?”
  她不是没听见我说不愿意。
  只是那时,我的命没有她儿子的前程重要。
  萧宝珠终于有些慌了。
  “我只是想看看引魂术。”
  “谁知道真的会死人?”
  她抓住谢临渊的袖子。
  “临渊哥哥,你说过没事的。”
  谢临渊没有理她。
  他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第一次发颤。
  “阿回,别闹了。”
  “你不是最怕死吗?”
  “当初走七道门都撑过来了,这次也能撑过去。”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熟悉的沉水香。
  成婚第一年,他每次从军营回来,都会先换掉染血的衣裳,再来抱我。
  他说怕血腥味吓到我。
  原来他也曾对我好过。
  只是那些好,从来不足以让他在郡主和我之间选择我。
  “谢临渊。”
  “你为何要假死?”
  他抱紧我。
  “郡主身份尊贵。”
  “我若直接休妻迎娶她,谢家会被人戳脊梁骨。”
  “我只是想让你自己放弃。”
  他顿了顿,又像是终于说了一句真心话。
  “我没想到你会走完七门。”
  “看到你躺进冰棺时,我也后悔过。”
  “可裴照已经把你救出来了。”
  “我以为你能活。”
  所以他明知道我失去了七十年阳寿,还是没有出现。
  因为裴照接住了我,他便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娶郡主。
  裴照跪在我脚边,死死攥着那只玉镯。
  “阿回,看着我。”
  “这三年不是全假的。”
  “你病时我守着你是真的。”
  “你怕照镜子,我陪你一起不照也是真的。”
  “我想娶你,更不是因为赌局。”
  我垂眼看他。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药的真相?”
  裴照说不出话。
  因为他怕我知道自己只能活三年,便不会爱他,不会嫁他,更不会让他赢。
  第三声喜钟响起。
  我的头发彻底白了。
  视线也开始模糊。
  裴照伸手来抱我,谢临渊却不肯松开。
  两个人第一次不是为了萧宝珠争执。
  可我已经分不清他们的脸。
  谢临渊不断搓着我的手。
  “阿回,你再撑一撑。”
  “你想要什么,我都赔给你。”
  “七十年阳寿赔不了,我便陪你七十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
  打碎了东西,才问我要什么赔偿。
  “我想要的,你们都给过。”
  我轻声说。
  “婆母给过我一件披风。”
  “你给过我五年夫妻。”
  “裴照也给过我三年照顾。”
  他们都曾给过我一点温情。
  可每当那点温情与权势、输赢和萧宝珠相撞,他们舍弃的永远是我。
  胸口最后一丝暖意正在散去。
  谢临渊终于慌了。
  “阿回?”
  “你别睡。”
  “今日是你的大婚,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我靠在他怀中,缓缓闭上眼。
  七道引魂门,没有引回我的亡夫。
  因为他从来没有死。
  它们烧掉的,也不只是我的七十年阳寿。
  还有我对丈夫的信任,对婆母的孝顺,以及我后来重新交给裴照的那颗心。
  谢临渊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裴照跪在旁边,把碎裂的药粉攥得满手是血。
  可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把我从冰棺里抱出来。
  喜钟第四次响起时,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