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边的青苔突然活了过来，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上涨，缠上林深的脚踝时带着潮湿的暖意。他低头去看，青苔里嵌着些细碎的玻璃碴，在月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像1963年日记里写的“碎掉的万花筒”。
“原来万花筒是在这里摔碎的。”林墨拾起块三角形的玻璃，对着月亮举起时，玻璃里映出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供销社的柜台前，把橘子糖一颗颗塞进铁皮饼干盒，“她在藏糖呢，藏给生病的姐姐。”
玻璃碴突然发烫，林深慌忙松开手，碎片落在井水里，溅起的水花里浮起层白雾。屋里慢慢走出个穿列宁装的身影，蓝布裤的裤脚沾着泥，手里拎着个藤条箱，箱锁上挂着块梅花形的银锁片，和林墨脖子上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是1952年的姐姐。”林墨摸着银锁片上的刻痕，“日记里说她去西北支边，临走前把银锁劈成了两半。”
穿列宁装的姑娘正往藤箱里塞东西，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半瓶鱼肝油，还有本包着牛皮纸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的手指在锁片上摩挲片刻，突然转身往井台跑，藤箱的锁扣没扣紧，掉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正对着镜头笑，辫梢都系着红绸带。
水花又荡开时，照片浮到林深脚边。他认出照片背面的字迹：“1949年中秋，与妹同游护城河。”墨迹里混着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又像当年流行的胭脂。
布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蓝布衣裳在水里轻轻摆动，露出新长出的棉花肚子。林深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布料，整个人突然往下坠——井壁的青苔变成了螺旋状的楼梯，每级台阶都刻着年份，1978、1993、2005……最底下那级蒙着层白雾，隐约能看见扇木门。
“这是时间的楼梯。”林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的影子正顺着台阶往下滑，“外婆说过，井底下的河连着不同的年月。”
木门推开时，桂花香突然变得浓稠，像浸了蜜的糖浆。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桂花糕，旁边压着张字条：“妹爱吃的软糕，留了三块。”字迹被热气熏得发皱，墨迹晕成朵小小的桂花。
穿碎花衫的姑娘正坐在竹椅上纳鞋底，顶针在油灯下闪着微光。她的头发已经花白，手里的线却走得笔直，鞋底的花样是并蒂莲，针脚密得像撒在布上的芝麻。
“1998年的姐姐。”林深数着鞋底的针脚，“日记里说她得了眼疾，却还在给远方的妹妹纳鞋底。”
姑娘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口，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妹？是你回来了？”
白雾涌进来时，林墨突然抓住林深的手往回跑。楼梯在身后渐渐消失，井台上的月光变得刺眼，布偶正趴在槐树枝上晒太阳，肚子里的薰衣草晒得发胀，掉出粒圆滚滚的种子，落在青石板上滚到井边，“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水面立刻绽开朵蓝紫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托着那半张糖纸往上浮。糖纸蝶不知何时飞了回来，翅膀轻轻落在花瓣上，整朵花突然旋转起来，把所有年月的影子都卷成个光球，光球升上夜空时，变成颗最亮的星。
“你看那颗星。”林墨指着天边，“日记里每本都画着同样的星，原来她们一直用它指路。”
井绳突然自己动起来，木桶晃晃悠悠往下坠，再提上来时，里面浮着七颗星星形状的糖，橘色糖纸在月光下闪着光，每颗糖上都印着不同的年份。林深剥开颗1947年的糖，橘子味在舌尖漫开时，听见阁楼里的日记在轻轻翻动，最后一页的空白翅膀上，不知何时落满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