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旗面的角落动了动。父亲凑近一看，是片葡萄藤的新芽，不知什么时候从旗缝里钻出来的，芽尖还沾着雪，却绿得发亮，根须缠着太奶奶顶针拓的网纹，像握着把打开春天的钥匙。红鲤在老缸里猛地摆了摆尾，水花溅在缸沿，竟在雪地上洇出个小小的绿影，像给这把钥匙配了把锁。
父亲伸手碰了碰芽尖，冰凉的雪屑落在手背上，却被那点绿烫得心头一颤。这芽是从旗杆底部钻出来的——去年重孙玩闹时，把葡萄籽埋在了旗杆根，说“让葡萄藤顺着旗爬，给网搭个架”。现在这架真的长出来了，根须顺着旗面的网纹往上缠，像无数只小手，正把太奶奶顶针的纹路当成梯子，一节节往春天爬。
年轻媳妇挎着竹篮来送新熬的梨膏，看见这芽“呀”了一声。她放下篮子就去翻针线笸箩，找出段嫩绿色的线，小心翼翼地把芽和旗缝松了松：“别勒着它长。”线在网纹上绕了个结，恰好落在槐叶旁边，绿线缠上槐叶的褐纹，像给异乡的叶系了根春的绳。红鲤（铺子小缸里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抱了过来，此刻正对着绿线的影子游，尾鳍扫过的水痕把线影晃成绸，像在给新绳剪彩。
果农的儿子扛着锄头来串门，说“该给葡萄藤松松土了”。他蹲在旗杆根刨雪，土块里翻出条冻僵的蚯蚓，小不点立刻喊：“是我的朋友！”父亲赶紧把蚯蚓放进老缸旁边的浅盆，红鲤便游到盆边，尾鳍扫过的水痕把盆里的雪水晃成温，像在给小生命取暖。果农的儿子望着那盆，忽然说：“我爷爷说，土里的虫也是网的结，能把土盘活了。”现在这盘活的土，顺着葡萄藤的根，往“家味旗”的方向漫，像在给网的根浇水。
曾孙带着相机来拍照，镜头里，芽尖的雪在阳光下闪，根须的网纹在旗上绕，红鲤的影子在缸里游，小不点的银锁片在镜头前晃，所有东西都被那点绿串成了串。“这张照片该叫‘网的心跳’”，曾孙调着焦距说。父亲忽然看见取景框里，太奶奶的顶针纹、太爷爷的网结、爷爷的烟袋痕、母亲的梨膏渍，全在芽尖的绿里活了过来，像一群笑着的人，正围着春天拍手。
傍晚起了点风，葡萄芽被吹得晃了晃，却没低下头。旗面的网纹被风掀起边角，露出后面藏着的新叶——是重孙偷偷夹进去的，片刚抽条的柳树叶，叶尖还卷着，像个没睡醒的春。红鲤在老缸里游成个“春”字，尾鳍扫过的水痕把柳树叶的影子晃成浪，像在给春天开门。
父亲给芽尖盖了个小竹罩，怕夜里再下雪。罩子的网眼和旗面的网纹对着光看，竟是一个模样。他望着罩子里的绿，忽然听见太奶奶说“春是漏下来的光”，现在这光正顺着芽尖的网，往所有结里钻：钻进石榴皮的网纹，会开出花；钻进槐叶的脉络，会长出叶；钻进红鲤的尾鳍，会游成卵；钻进小不点的银锁，会闪成星。
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雪，落在竹罩上沙沙响。父亲摸着罩子的网眼，忽然觉得这张网早已不是用线织的——是用葡萄藤的卷须、红鲤的尾鳍、蚯蚓的蠕动、孩子的笑声、异乡人的牵挂织的，现在又添了个带着雪的绿结。红鲤在缸里轻轻摆尾，像在说：你看，雪挡不住的，我们的网，正往春天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