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直起身时，后腰的旧伤又隐隐作痛。她捶着腰绕暖棚走了一圈，指尖拂过辣椒苗的嫩叶，又捏了捏黄瓜藤的卷须，像是在检查熟睡的孩子。最东边的那畦生菜冒出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这是她特意为隔壁独居的张奶奶种的，老人牙口不好，只能吃些软和的。
“这几日风硬，可得把你们护好了。”她对着菜苗絮叨，顺手将棚角的塑料布又掖紧些。那布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都是李叔在世时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去年冬天雪下得大，正是这块补丁布护住了半棚的菜苗。
暖棚外的麻雀又落满了篱笆，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王婶从墙角摸出把小米，撒在棚门口的空地上。“吃吧吃吧，多啄点虫子，别祸害我的菜。”她看着麻雀蹦跳着啄食，忽然想起孙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攥着米粒追着鸡跑，裤脚沾满了泥。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起来，是孙子发来的视频。王婶赶紧找了个信号好的角落，点开屏幕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奶奶，暖棚里的草莓开花了吗？”屏幕里的小家伙举着作业本，背景是城里亮堂堂的客厅。王婶把手机对准那株抽了花茎的草莓苗：“快了快了，等结果了，奶奶给你寄过去。”
挂了电话，王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找出李叔留下的旧账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记着往年种菜的收成：“三月收菠菜二十斤，四月摘黄瓜十五斤……”字迹是李叔的，带着点抖，那是后来他手抖得厉害时写的。王婶拿起铅笔，在最新的一页写下：“番茄苗出芽，一株。”
日头升到正中，暖棚里渐渐热起来。王婶解开棉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搬来小凳子坐在番茄苗旁，看着那嫩黄的芽尖在微风里轻轻晃，忽然想起年轻时和李叔刚搭暖棚的光景。那时两人总在棚里忙到深夜，李叔烧火，她育苗，棚外是呼啸的寒风，棚里却暖得像春天。
“你说这苗能长到多高？”她对着空气问，仿佛李叔就坐在对面。“至少得有屋檐高。”她自己接了话，像在重复李叔当年的回答。那年他们种的番茄，真的长到了齐屋檐，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孙子抱着最大的那颗，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午后飘起了细雪，落在棚膜上沙沙响。王婶给煤炉换了新煤，又往育苗架上盖了层薄棉絮。她知道，这暖棚里藏着的不只是菜苗，还有李叔的念想，有孙子的期盼，有左邻右舍的惦记。就像这寒冬里的一点绿，看着不起眼，却憋着股劲儿，要把春天拽进这方寸天地里。
傍晚锁门时，王婶又看了眼那株番茄苗。嫩芽已经舒展成两瓣小叶，绿得发亮。她对着苗儿笑了笑，转身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暖棚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极了她和李叔年轻时并肩走在田埂上的模样。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暖棚里飘出的泥土气息。王婶知道，等明天她再来时，这株番茄苗定会再长高些，而暖棚里的其他生命，也都在悄悄积蓄力量，等着在某个春日的清晨，把满棚的春色，捧到那些盼着它们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