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王婶就起了床。她换上件蓝底白花的新褂子,是去年过年儿子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往暖棚走时,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透着股清爽。路边的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球,被她一碰,白絮就飘起来,粘在新褂子的衣角上,像撒了把碎雪。
暖棚的门把手上挂着串红辣椒,是去年霜降时串的,如今晒得通红发亮。王婶解开绳子推门,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李叔最爱的味道,他总说这味道里藏着庄稼人的根。她先摸了摸煤炉,余温刚好,又往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舔着煤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番茄苗果然没让人失望。那颗绿豆大的绿疙瘩又鼓了些,像颗饱满的翡翠珠子,被晨露裹着,泛着水光。王婶蹲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叶片,看见叶背的绒毛上沾着点蛛丝,亮晶晶的,是夜里蜘蛛悄悄结的网。“这小网织得巧,能挡挡蚜虫。”她对着苗儿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晨雾的湿气。
棚角的旧竹筐里,放着昨晚备好的菜。油麦菜掐得整整齐齐,菠菜根上的泥洗得干干净净,都是要给儿子带进城的。王婶把菜分装在塑料袋里,忽然想起孙子爱吃草莓,又挑了几颗刚泛红的草莓,用软纸包好,放进竹篮最上层——那是李叔编的竹篮,篮沿磨得光滑,还留着他编篮时被竹篾扎出的小坑。
暖棚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是张奶奶的孙子来看望老人。小伙子穿件亮黄色的冲锋衣,风风火火冲进棚:“王奶奶,我帮您搬菜!”王婶笑着躲开他的手:“轻着呢,你张奶奶在门口等你呢。”小伙子挠挠头,忽然指着番茄苗叫起来:“结小果子了!”声音脆得像刚摘的黄瓜。
说话间,村口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王婶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把竹篮往门口挪,蓝底白花的褂子被竹竿勾住了线头,她也顾不上理。刚走到暖棚门口,就看见孙子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扑进她怀里:“奶奶!”小家伙身上带着城里的香水味,混着她身上的泥土气,竟意外地和谐。
儿子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见母亲新换的褂子,眼睛亮了亮:“妈,这件衣裳真精神。”王婶拍着孙子的后背笑:“快来看你的番茄苗,结小果子了。”孙子挣脱她的怀抱,踮着脚往育苗架旁凑,手指刚要碰到绿疙瘩,就被王婶拦住:“轻点,别碰掉了。”
一家人围着番茄苗说话时,阳光正好爬过棚顶。儿子给苗儿拍了张照,说要设成手机壁纸;孙子从兜里掏出颗糖,小心翼翼地埋在苗根旁:“给它吃点甜的。”王婶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多年前,李叔也是这样陪着儿子在暖棚里埋糖纸,那时的儿子,也像现在的孙子这般高。
中午在家做饭,王婶杀了只自己养的母鸡,鸡汤炖得奶白,里面飘着暖棚刚摘的香菇。孙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忽然说:“奶奶,等番茄红了,我要在这里办个野餐。”王婶夹了块鸡腿放进他碗里:“好啊,让你爸多带些同学来,尝尝咱暖棚的菜。”
饭后儿子要帮忙收拾暖棚,王婶却把他往炕沿推:“歇着去,我跟你爸的老伙计,我熟。”她蹲在番茄苗旁,慢慢给它松根,指尖触到土里那颗孙子埋下的糖,塑料纸硬硬的,像颗不会发芽的种子。阳光透过棚膜照在她身上,蓝底白花的褂子泛着柔和的光,和暖棚里的绿意融在一起,像幅刚画好的画。
孙子趴在育苗架旁,数着番茄苗的叶片:“一片,两片……”声音软软的,混着暖棚里的风声、虫鸣,还有远处儿子和张奶奶说话的笑语,像支温柔的曲子。王婶直起身,看着这满棚的生机,忽然觉得李叔从未走远——他就在那株番茄苗里,在孙子数叶的声音里,在这暖棚里慢慢生长的春天里。
夕阳西下时,儿子要回城了。孙子扒着暖棚的门不肯走,非要和番茄苗拉钩:“等我下次来,你要长到我腰那么高。”王婶笑着替苗儿应下,把装着草莓和菠菜的竹篮塞进儿子手里:“路上慢点开,菜吃完了给我打电话。”
汽车消失在路尽头时,王婶发现孙子埋在土里的糖被谁挖了出来,放在育苗架上,糖纸被风吹得轻轻响。她拿起糖,剥开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像那年李叔偷偷往她兜里塞的水果糖,也像这暖棚里,悄悄酝酿的、越来越浓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