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番茄苗的叶片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点头。王婶知道，这暖棚里的草木都通人性，就像李叔从未离开，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满棚的希望。
她抬手摸了摸番茄苗的叶片，指尖触到细密的绒毛，像摸着婴儿的胎发。这株苗儿是李叔留下的最后一包种子育的，去年深秋他还坐在暖棚的竹凳上，戴着老花镜一粒粒挑拣，说要选最圆最鼓的，才能结出像样的果子。如今种子发了芽，结了果，他却没能亲眼看见。
暖棚外的槐花开了，细碎的白花堆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场香雪。王婶找了个竹篮放在棚门口，不一会儿就接了小半篮。她把槐花倒进盆里淘洗，水珠顺着花瓣滚落，在盆底聚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她鬓角的白发。这些槐花是要做槐花饼的，李叔生前最爱这口，说带着春天的清气。
蒸槐花饼时，暖棚里飘来淡淡的麦香。王婶把刚出锅的饼子掰了半块，放在李叔的遗像前：“尝尝，还是老味道。”相框里的人笑得温和，仿佛能闻到饼香。她自己咬了口，清甜的滋味漫开来，忽然想起那年饥荒，李叔在山里采了野槐花，掺着少量玉米面蒸饼，让她和孩子先吃，自己却啃着硬邦邦的红薯干。
午后的阳光透过棚膜，在地上织出金线。王婶蹲在番茄苗旁，数着果蒂周围的萼片，一共五片，像个小小的绿星星。她忽然发现叶片上爬着只七星瓢虫，红底黑斑点的外壳闪着光，正慢悠悠地啃食蚜虫。“真是好帮手。”她笑着起身，给瓢虫让开位置，转身去给黄瓜苗搭架子。
竹竿是新砍的，带着青绿色的皮，是村西头的老杨树上的，去年风大把树枝吹断了，李叔捡回来削成细竿，说留着给黄瓜藤当支架。王婶把竹竿插进土里，想起李叔搭架子的样子，他总说要斜着插，这样才能抗住大风，就像做人，得懂得弯腰，才能站得更稳。
暖棚里的草莓又红了几颗，王婶摘下来放进竹篮，准备给张奶奶送去。老人这几日咳嗽得厉害，医生说要多吃些润肺的。路过村委会时，看见墙上贴着新的通知，说要评选“最美庭院”，王婶笑了笑，她的暖棚大概算不上庭院，却藏着全村最浓的春色。
张奶奶家的门虚掩着，王婶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坐在窗边纳鞋底，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蒙了层霜。“尝尝新摘的草莓。”王婶把竹篮放在桌上，看见窗台的草莓籽发了芽，嫩黄的芽尖顶着层绒毛，是她前几日撒下的。
“长出来了。”张奶奶摸着芽尖笑，“你李叔要是看见，准得说这是好兆头。”王婶坐在她身边，看着老人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细密。“给你孙子做的，开春穿正好。”老人把鞋底递给她，王婶摸了摸，厚实得能站住脚，像李叔当年做的棉鞋，暖和得能抵御整个冬天的寒。
回家的路上，王婶拎着空竹篮，槐花的香气还沾在篮沿上。暖棚的灯已经亮了，在暮色里像颗温暖的星子。她推开门，看见番茄果又鼓了些，豌豆大小的绿疙瘩上，那层白霜更厚了，像撒了层细细的面粉。
煤炉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响。王婶往炉里添了块新煤，看着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泛着光。她知道，等这火苗烧得更旺些，等番茄果红透了，李叔的笑声就会藏在果香里，混着满棚的春色，轻轻落下来，落在每一个等待的人心里。
夜里躺在床上，王婶听见暖棚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番茄果在悄悄生长。她笑了笑，翻了个身，梦里看见李叔正蹲在暖棚里，小心翼翼地给番茄苗绑绳，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像撒了把金粉，而那颗豌豆大的绿疙瘩，正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染上红色，像颗小小的太阳，在满棚的春色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