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来，那绿疙瘩定会再鼓些，而李叔的笑声，就藏在这生长的声音里，混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轻轻弥漫在这暖棚里，弥漫在每个等待的清晨和黄昏。
后半夜的露水重了，顺着棚膜的褶皱往下淌，在李叔留下的铁皮桶里积了小半桶。桶沿锈出圈细密的小孔，水珠漏下去，在地上洇出片深色的印记，像幅随意泼墨的画。王婶披衣起身，踩着露水往暖棚走，拖鞋底沾着的草屑掉在地上，惊起只躲在砖缝里的蟋蟀，唧唧叫着钻进番茄苗的根须间。
“别吵着它们睡觉。”她对着蟋蟀轻声说，抬手摸了摸煤炉。余温刚好能烘暖双手，炉边的棉布手套还带着白日的热气，手套上的蓝格子补丁被熏得有些发黄，是去年给孙子做棉袄剩下的碎布。王婶往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把棚顶的灯泡映得更亮了些，照亮了番茄苗上新结的绿疙瘩——果然又鼓了些，像颗饱满的翡翠珠子。
天快亮时，东边的棚膜透出点鱼肚白。王婶蹲在育苗架旁，数着番茄苗的叶片。第七片叶子刚展开，叶背的绒毛上挂着露水，晶莹得像撒了把碎钻。她忽然发现叶腋间又冒出个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是要抽新枝了。这让她想起李叔总说的：“苗儿跟人一样，得肯使劲儿，才能长个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地照进暖棚，在地上织出金线。王婶搬了竹凳坐在番茄苗旁，看着绿疙瘩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张奶奶的孙子打来的，说老人早上起来头晕，让她帮忙去看看。王婶赶紧起身，临走前给番茄苗浇了点温水，是李叔教的法子，说早上浇温水，根须长得壮。
张奶奶家的窗台上，王婶前几日撒的草莓籽刚出芽，嫩黄的芽尖顶着层种皮，像戴了顶小帽子。老人躺在炕上，脸色有些发白，见王婶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让你受累了。”王婶按住她的肩膀：“躺着吧，我给你熬点米汤。”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是老人昨晚剩下的，王婶舀了勺米进去，添了些暖棚里新摘的菠菜叶，小火慢慢熬着。
熬米汤的功夫，王婶给村医打了电话。等医生来的时候，她蹲在窗台前看草莓芽，忽然想起李叔以前总说，张奶奶年轻时帮过他们大忙。那年她生儿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张奶奶偷偷送来半袋小米，才让她有了奶水。李叔总说要还这份情，如今他不在了，这份情便由她来续。
从张奶奶家回来时，暖棚里已经热起来了。王婶解开蓝底白花褂子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她走到番茄苗旁，发现绿疙瘩上泛出点淡淡的红晕，像少女害羞时的脸颊。“这就见红了？”她笑着找来软毛刷，蘸着清水轻轻拂过果面，水珠滚落时，带起片细碎的光。
午后的风带着点暖意，从棚顶的透气缝钻进来，吹得番茄苗的叶片沙沙响。王婶躺在竹椅上打盹，梦里又听见李叔的笑声，他蹲在暖棚里，手里举着颗红透的番茄，笑得满脸皱纹：“你看，我说能长这么大吧。”她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惊醒时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番茄苗的茎秆上，绿疙瘩在掌心轻轻颤动，像颗跳动的小心脏。
傍晚锁门前，王婶往番茄苗根旁埋了点碎芝麻饼。是从榨油坊讨来的，李叔说这东西能让果子更甜。埋土时，她的手指碰到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颗生锈的铜纽扣，是李叔去年修棚架时掉的，他总说“旧物件经用”，如今倒真成了念想。王婶把纽扣塞进围裙口袋，那里还躺着孙子上次回来给她的玻璃弹珠，亮晶晶的像颗小太阳。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后暖棚的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像颗暖融融的星子。王婶摸了摸口袋里的铜纽扣，冰凉的金属带着点土腥味，却让她心里踏实。风里传来暖棚里的窸窣声，是番茄苗在悄悄生长，是李叔的笑声在轻轻回荡，混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弥漫在每个等待的清晨和黄昏，也弥漫在她往后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