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最红的那颗,用清水洗干净,放在李叔的遗像前,“尝尝,比去年的甜。”相框里的人笑得温和,仿佛能闻到果香。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相框上,给李叔的鬓角镀了层金边,像他生前总爱梳的油亮发型。相框边的竹篮里,还放着昨天摘的草莓,红得像颗颗玛瑙,是李叔生前最爱的水果。
王婶蹲下身,用抹布擦了擦相框下的旧柜子。柜子是李叔亲手打的,榆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像株生长的禾苗。最底层的抽屉里,藏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王婶抽出一张,照片上的李叔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正弯腰给菜苗浇水,而她站在一旁,扎着麻花辫,手里拎着个小竹篮。
“那时多年轻啊。”她对着照片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忽然想起李叔总说,等老了就守着暖棚,种种菜,看看孙辈,“啥也不干,就享清福。”可真到了能歇着的时候,他却走了,把暖棚和念想都留给了她。王婶把照片放回抽屉,里面还躺着李叔的老花镜,镜片上沾着点灰尘,是他最后看账本时落下的。
暖棚里的番茄又红了几颗,王婶摘下来,用李叔的搪瓷盘装着,端到堂屋。盘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是他当劳动模范时发的,边缘磕了个小坑,却依旧锃亮。她挑了颗最大的,切成小块,放进李叔生前用的小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王婶把堂屋的竹帘放下来。帘是李叔编的,用的是玉米皮,透着股淡淡的清香。风穿过竹帘的缝隙,吹得相框轻轻晃动,李叔的笑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在跟她说话。王婶坐在竹帘下的藤椅上,藤椅是李叔年轻时买的,椅面已经磨得发亮,却依旧结实,“你看,这日子不挺好的嘛。”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儿子发来的消息,说孙子在幼儿园得了“绘画小能手”的奖状,画的是暖棚里的番茄苗,红红的果子上站着个戴草帽的老人,老师问是谁,孙子说“是爷爷”。王婶看着消息,眼眶忽然热了,她给儿子回复:“等周末带孩子回来,摘番茄。”
挂了电话,王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起身往暖棚走,路上碰见收废品的老张头,筐里的旧报纸上印着篇关于种植技术的文章,王婶赶紧要了过来,“给我留着,学学新法子。”老张头笑着说:“婶子,您这暖棚都成咱村的宝贝了。”
暖棚里的番茄苗还在使劲长,藤叶已经爬满了竹架,像个绿色的小帐篷。王婶找了把剪刀,给过密的枝叶疏了疏,“透透气,长得更精神。”剪刀是李叔的,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是他年轻时在供销社买的,“老伙计,还好用着呢。”
傍晚锁门前,王婶往煤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银光。她对着番茄苗说:“等孙子回来,让他尝尝你的甜。”话音刚落,叶片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点头。王婶知道,这是李叔在应和呢,他总是这样,无论她说什么,都顺着她的心意。
回家的路上,王婶哼起李叔教的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却把路边的野花都逗得晃了晃。她摸了摸围裙兜里的番茄籽,是今天刚收的,饱满得像珍珠,“明年再种,让你李叔接着看。”风里带着番茄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芬芳,王婶忽然觉得,李叔从未走远,他就在这暖棚里,在这红果里,在这点点滴滴的日子里,陪着她,守着这满棚的春色。
夜里躺在床上,王婶梦见李叔了。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的确良衬衫,笑着对她说:“这番茄真甜。”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却醒了过来,窗外的月光照在相框上,李叔的笑脸依旧温和。王婶笑了笑,翻了个身,带着这份甜蜜进入了梦乡,梦里,满棚的番茄像红灯笼似的挂在枝头,她和李叔、孙子一起摘番茄,笑声洒满了整个暖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