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张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拎着袋新磨的玉米面。“给你蒸窝窝吃，就着番茄酱正好。”老人坐在竹凳上，看着满架的红果笑，“你李叔要是看见，准得乐坏了。”
王婶接过玉米面，袋子上还沾着磨坊的麦麸，糙糙的像李叔手掌的纹路。她摸出个粗瓷碗，舀了半碗面，凑到鼻尖闻了闻，新磨的玉米香混着暖棚的番茄味，竟生出种踏实的甜。“还是新磨的面香，”她笑着往面里掺温水，“等会儿蒸好，先给你李叔摆上两个。”
张奶奶看着她揉面的手，指关节肿得发亮，是年轻时落下的风湿。“慢着点，别累着。”老人伸手要帮忙，却被王婶按住，“您坐着歇着，我来就行。”面团在她掌心慢慢变软，像极了李叔在世时揉面的样子——他总说揉面得用巧劲，像哄孩子，得顺着性子来。
暖棚外的麻雀落满了篱笆，叽叽喳喳吵着要吃的。王婶抓了把玉米面撒在棚门口，“吃吧吃吧，多啄点虫子，别祸害我的菜。”麻雀蹦跳着啄食时，她忽然发现最胖的那只腿上还绑着孙子系的红绳，只是颜色淡了许多，像根褪色的记忆。
蒸窝窝的功夫，王婶摘了些红透的番茄，放在李叔的搪瓷盘里。盘子边缘的小坑在灯光下闪着光，是那年冬天他倒热水时摔的，却依旧好用。她拿起最红的那颗，用李叔的旧菜刀切成小块，撒上点白糖，“给您尝尝，比去年的甜。”菜刀锈迹斑斑，刀刃却依旧锋利，是他当生产队队长时发的，磨了三十年，还能切得动骨头。
窝窝刚出锅，热气就漫了满棚。黄澄澄的窝窝上沾着玉米皮，是李叔教的做法，说这样不粘屉布。王婶捡了两个最圆的，放在李叔的遗像前，旁边摆着番茄块，“趁热吃，配着番茄正好。”相框里的人笑得温和，仿佛能闻到窝窝的香。
张奶奶拿起个窝窝，掰了半块放进嘴里，“还是你揉的面劲道。”老人的牙口不好，却吃得很慢，碎屑掉在衣襟上也不在意。王婶看着她，忽然想起李叔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吃窝窝得泡着热水，却总说“还是家里的饭香”。
夕阳透过棚膜照进来，在地上织出金线。王婶收拾碗筷时，发现张奶奶的拐杖上沾着片番茄叶，是刚才蹭到的。她摘下叶子，往拐杖头的铜箍上擦了擦，铜箍亮了些，映出两个老人的影子，在暖棚的暮色里，像两株靠得很近的老槐树。
送走张奶奶，王婶把剩下的窝窝放进李叔的竹篮里。竹篮的提手磨得发亮，是他用了半辈子的，编篮的竹篾上还留着他的指痕，歪歪扭扭像他写的字。她把篮子挂在暖棚的木钩上，钩是枣木做的，刻着简单的花纹，是李叔特意为挂菜篮雕的。
锁暖棚时，王婶往煤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银光。炉上的铝壶咕嘟作响，把李叔的旧毛巾烘得暖烘烘的，毛巾上“劳动最光荣”的字样被蒸汽熏得愈发清晰。她对着满架的红果笑，“等明天，给孙子寄点窝窝和番茄。”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后暖棚的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像颗暖融融的星子。王婶摸了摸围裙兜里的玉米面，还有点余温，像李叔生前揣在怀里给她留的烤红薯。风里带着番茄的清香和玉米的甜，她知道，李叔的笑声就藏在这风里，混着满棚的烟火气，轻轻漫过每个寻常的日子。
夜里躺在床上，王婶听见暖棚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番茄果在悄悄生长。她笑了，带着窝窝的甜香进入梦乡。梦里，李叔正坐在竹凳上啃窝窝，孙子举着红番茄往他嘴里塞，暖棚的灯亮堂堂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棚膜上，像株枝繁叶茂的老树，守着满架的红果，也守着永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