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擦拭樟木箱时，指尖触到个冰凉的物件。翻出来一看，是面铜框小镜，镜面蒙着层褐色的糖霜，像被时光盖了层甜的纱。用软布轻擦，霜下渐渐显出模糊的人影——七个女孩围着棵橘子树，最左边那个缺了只眼的布偶，正被其中一个女孩抱在怀里。念溪对着镜面哈气，糖霜融化的水痕顺着人影边缘流淌，忽然说："这镜里的树影，和剪报里长姐家老照片的背景一模一样，连布偶缺眼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小橙的幼儿园在活动室摆了面"忆糖镜"。是用玻璃镜镶的木框，镜面上用糖浆画着七只蝴蝶，孩子们每天用湿布擦镜，说要让"太姑奶奶的姐妹能看见我们"，镜中映出的笑脸混着糖痕，像把时光叠在了一起。小橙在镜旁放了个糖罐，罐里插着七根布偶手指做的棉签，说要让"她们随时能擦镜"，棉签上的糖霜蹭在镜上，晕出淡淡的甜雾，像镜在轻轻呼吸。孩子们轮流在镜前讲故事，谁的影子让糖痕更清晰，谁就说妹妹们最喜欢谁的模样，直到镜面被糖霜盖满，再用温水洗净，说旧霜要收集起来拌进蜂蜜，"让忆变成甜，跟着镜流转"。
育苗棚的墙上，挂着孩子们拓的"镜影集"。是把镜中映出的场景拓在宣纸上，用墨笔描人影，用金粉画糖痕，最旧的那页拓着"姐妹采菇"，最新的那页拓着"孩童浇树"，每页的角落都画着那面铜框镜。念溪在集子的扉页题了行字："镜记着影，就不会被雾擦掉"，字的笔画里嵌着细小的糖晶。林深翻着集子，忽然想起外婆总在雾天把镜摆在窗台，说镜能留住光，"雾再浓也遮不住天里的影"，如今这安静的墙，算是把那些留住的影永远贴在了时光里。
小橘子排演的新剧加了段"照镜舞"。演员们穿着缀满镜片的舞衣，舞动时衣摆扬起的弧度像碎光流动，七面巨大的糖霜镜从舞台两侧推上，镜中映出不同年代的场景：长姐抱着布偶归来、念溪收集糖纸、小橙画橘子树，缺眼布偶对应的那面镜，镜中的人影突然转向观众，像在对视。当演到"忆起"的高潮，所有镜面突然对在一起，反射出完整的橘子树，树下落着七个布偶，台下顿时响起惊叹。有位老妇人指着镜中的树影哭了，说这和她记忆中母亲失踪前的最后一面镜一模一样，"连布偶摆在树根的位置都没差"。老人后来寄来个旧镜盒，小橘子把盒里的陈年糖霜刮下来涂在新镜上，说这样"旧时光的影子能跟着新镜延续"。
浓雾锁窗的清晨，"忆糖镜"的镜面上多了七个指印。孩子们发现指印上沾着细小的糖晶，缺眼布偶对应的位置，指印最清晰，像谁刚在这摸过镜。毛豆对着镜哈气，水汽在指印周围凝成小小的雾，雾里浮着极小的橘子花影，"是她们回来照过镜了！"林深用玻璃罩把镜面罩住，发现指印遇热会显出淡淡的纹路，像七个连在一起的"家"字，像镜在写字。忽然想起剪报背面那行模糊的字："长姐晚年常对着空镜说话，问她跟谁讲，只说'镜里有人应'。"如今这带字的印，算是把那些跨越时光的印答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念溪把糖镜的故事记在《雾镜录》里。用线装的蓝布册子，每页都贴着镜中场景的拓片，配着孩子们写的镜中记："镜里的太姑奶奶在笑""布偶的眼亮了"。她在录的扉页画了只手在擦镜，手心的糖霜正落在镜中的橘子花上，"让每个被擦掉的影，都在甜里重生"。林深翻到"对视"那页，发现拓片下卡着块碎镜——是从旧铜镜上掉的，碎片上的糖霜还没化，像时光在录里留了块光的疤。
毛豆太爷爷的书房，摆着个"镜糖匣"。是用老伴当年的梳妆匣改的，匣里放着那面铜框镜和七颗糖制的小镜，老人总在雾天把镜擦得锃亮，说这样"妹妹们能在镜里看见家"，"长姐生前常说，好镜能照见想找的人"。有天清晨，他发现镜中的树影旁，多了七个模糊的小身影，像孩子们在树下玩耍，老人对着镜笑："是你们在带妹妹们看新家吧，镜里的糖霜都甜了。"
孩子们的"时光树洞"里，埋着个"镜糖匣"。是用老槐树的树瘤挖的，里面放着那面铜框镜和《雾镜录》，匣底铺着七片橘子花瓣，瓣上压着七颗糖晶，"让光的影能扎进甜里"。小橙在匣盖刻了面小镜，镜中刻着个大大的"见"字，说要让"太姑奶奶的姐妹，永远能在镜里看见我们"。林深往匣里添新糖时，发现去年的橘子籽已长成幼苗，苗的新叶正对着铜框镜，像在认真看镜中的自己，温柔得让人发颤。
重阳的雾祭上，孩子们把所有糖镜在老槐树下摆成圈。小橙在圈中央点了盏橘子灯，说要让"光透过镜，照进雾里喊她们"。雾突然散开，月光透过镜面照在地上，糖晶的影子拼成七颗连在一起的星，像把所有的念都挂在了天上。林深望着圈中的镜，忽然看见铜框镜里的缺眼布偶，空洞处竟映出颗橘子糖，像镜在给布偶补眼。想起外婆临终前攥着的镜碎片，说"等镜里的花都开了，雾就散了"。
雾散时，糖镜上的霜都化了，只剩七圈水痕在地上亮。老槐树上的橘子正熟，像挂满了小灯笼，孩子们捡起地上的糖晶，说这是"太姑奶奶的回信"，晶的棱角在阳光下闪，像无数小镜在眨眼。林深摸着掌心的碎镜，忽然明白，有些照见从不是虚幻——就像这面面糖镜，在雾里照，在甜里亮，把思念凝成光，把等待磨成镜，让每个记得的人都知道：被镜记住的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在飘落的月光里，在融化的糖霜里，在年复一年的秋光里，继续对着你笑，把日子照成永不褪色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