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迷雾之森双生幻境笔趣阁无弹窗 > 第811章《绳暖春》
  雪化时,檐角的冰棱滴着水,一声声敲在石阶上,像在数着日子。阿兰蹲在藤架下翻土,指尖触到松软的泥土,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块菱形的玻璃碴,不知何时从铁皮盒里滚了出来,被雪水埋在土里,边缘竟比从前更光滑了。
  “快看,它自己钻土里了。”阿兰举着玻璃碴给老张头看,阳光透过碎片照在他脸上,映出个小小的光斑,像朵会跑的花。
  老张头正给葡萄藤剪枝,枯枝落在地上,发出脆响。“这是想生根呢。”他笑着接过玻璃碴,往石头缝里塞,“就在这儿安家吧,跟咱作伴。”
  石头上的“囍”字被雪水浸得更深了,像用红漆新描过。阿兰忽然发现,刻痕里冒出几丝浅绿的草芽,是麦冬的苗,不知何时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嫩得能掐出水。
  “你看,”她指着草芽,“这草也恋家。”
  老张头没说话,只是摸出兜里的红绳,小心翼翼地绕在草芽旁边的石棱上。红绳勒进潮湿的石头里,像道不肯愈合的伤口,却在春光里透着股执拗的暖。他想起年轻时在砖窑厂,累得直不起腰,就靠着窑壁想,她是藤,他就得做最结实的树,如今看来,石头和草,倒比树更长久。
  清明前,小女儿来接他们去镇上住。“院里的活我找人来弄,”她看着藤架上的红绳,“这绳我给您收着?”
  “不用,”阿兰把红绳系得更紧了,“就挂在这儿,我们还回来呢。”
  镇上的房子是新盖的,瓷砖地面光溜溜的,老张头总觉得脚下发飘。阿兰却很快找到了事做,在阳台的花盆里种了些韭菜,“给你包韭菜饺子吃”。她的手指在泥土里翻弄,像在藤架下时那样熟练,只是手腕上的红绳沾了泥,没在院里时鲜亮。
  夜里,老张头总睡不着,竖着耳朵听窗外的动静。“没有井轱辘响,睡不着。”他叹着气,阿兰就把那根从藤架上解下来的红绳系在他手腕上,“这样就像在家里了。”
  红绳在两人的手腕上缠成个结,像个小小的同心锁。老张头摸着绳结,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阿兰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说“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谷雨那天,他们回了村。刚进院门,就看见藤架上的红绳还在,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像在等他们回家。葡萄藤冒出了新芽,嫩红的芽尖顶着露珠,老张头伸手去碰,被阿兰拦住,“别碰,会疼的”。
  铁皮盒还在石头上,里面的玻璃碴蒙上了层薄灰。阿兰用布擦着碎片,忽然说:“把它们埋在麦冬旁边吧。”
  老张头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挖坑。泥土很软,铁铲下去,翻出些去年的葡萄根须,缠着小块碎玻璃——是上次滚落的那块月牙形残片,不知何时被根须紧紧抱住了。
  “你看,”阿兰的声音有点发颤,“它舍不得走。”
  玻璃碴被小心地埋进土里,上面盖了层薄土。阿兰在土堆上插了根红绳,像给它们立了个小小的碑。老张头看着红绳在风里晃,忽然觉得那些碎片没碎,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他们,像当年的胭脂盒,换了种方式守着岁月。
  入夏时,麦冬长得郁郁葱葱,把红绳的下半截都遮住了,只剩个小小的绳头在风里晃。葡萄藤又爬满了架,绿叶子间藏着串串青葡萄,像当年小女儿攥在手里的玻璃碴。
  邻居家的小孙子又来了,举着幅画给他们看,画上是两个老人坐在藤架下,手腕上系着红绳,藤架上也系着红绳,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太爷爷太奶奶和红绳。
  “画得真好。”阿兰把画贴在堂屋的墙上,就在旧相册旁边。老张头看着画,忽然笑了,“这红绳,倒成了咱家的传家宝。”
  傍晚的阳光透过藤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老张头搬来竹床,阿兰坐在床边择菜,红绳在两人的手腕上晃,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声响。远处传来井轱辘转动的声音,像五十年前那样,不急不缓,把日子磨得软软的,暖暖的。
  “你说,这红绳能系到啥时候?”阿兰忽然问。
  老张头握住她的手,红绳在两人的掌心缠成个结。“系到藤架爬满整个院子,系到石头上的‘囍’字被岁月磨平,系到咱变成这土里的泥,还系着。”
  风穿过藤架,红绳轻轻响,像在应和他的话。远处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胭脂色,像当年摔碎的胭脂盒,泼洒在岁月里,红得那样沉,那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