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队离开的第七天，林深在一片腐叶堆里睁开了眼。
最先钻进鼻腔的是浓郁的腥甜，像把捣碎的桑葚混着铁锈水灌进喉咙。他动了动手指，指尖陷进某种纤维状的东西里，触感类似泡发的海带，却带着心脏般的搏动。头顶的铁环摩擦声还在继续，只是这次更像贴着耳朵响起，湿滑的尾音钻进耳道，在鼓膜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林深偏过头，看见个穿橙色救援服的男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正把玩着枚生锈的铁环。那身制服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背后印的编号被腐蚀得只剩半截——“07”。
“你是谁？”林深想撑起身，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腐殖土已经没过他的腰腹，那些蠕动的纤维正顺着裤管往上爬，在皮肤表面留下细密的痒意。
男人转过身来。他的脸一半陷在阴影里，另一半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球浑浊得像蒙着层白雾。“我是第七支搜救队的队长，”他晃了晃手里的铁环，环身立刻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三年前在这里丢了队员，现在轮到你了。”
铁环突然被抛到空中，在雾气里划出道弧线。林深看见环内侧刻着排小字，是串日期——正是朵朵失踪那天。
“这林子会选人。”队长用靴尖踢了踢地面，腐叶下立刻翻涌出更多琥珀色黏液，“它喜欢执念重的人，尤其是带着愧疚来的。”他指了指林深的胸口，“你女儿的照片，是不是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林深猛地摸向夹克内袋，那里果然空无一物。只有块温热的凸起正在皮肤下游动，像枚正在孵化的卵。
“它把执念当养分。”队长扯了扯嘴角，露出半截发黑的牙龈，“我当年丢了三个队员，总想着找到他们的尸体，结果在这里待了整整三个月。直到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的脚已经长在土里了。”他抬起右腿，裤管下露出的不是脚踝，而是团盘虬的根须，正深深扎进腐殖土中。
铁环声突然变得急促。林深看见远处的雾气里浮现出无数人影，有的穿着冲锋衣，有的套着救援服，全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们的脚踝处都缠着银白色的骨骼，走动时发出“咔哒”的摩擦声，像串生锈的风铃。
“朵朵也在里面？”林深的声音发颤。
队长朝人群努了努嘴。林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那个亮黄色的身影。女孩正蹲在棵老树下，手里拿着片透明的鳞片，专注地往树皮的孔洞里塞。那些嵌在洞里的眼球突然齐刷刷转向林深，瞳孔里映出他扭曲的脸。
“她在喂树。”队长的声音带着种诡异的温柔，“这林子的心脏就在那棵树底下，我们都是它的养分。你看那些眼球，其实是以前的人没消化完的执念。”
林深突然想起出发前夜，他因为要参加这场重要的登山比赛，狠狠推开了抱着他腿哭的朵朵。女孩当时手里攥着幅画，画上是他和她在山顶看日出，现在那幅画大概也成了树洞的养料。
“我要带她走。”林深咬着牙往外挣，腐殖土却像有生命般收紧，勒得他肋骨生疼。那些纤维状的东西已经缠上他的手腕，在皮肤表面烙下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串缩小的铁环。
“晚了。”队长指了指他的手背，那里不知何时长出层青灰色的苔藓，“你看，它已经开始接纳你了。”
就在这时，朵朵突然站起身，举着铁环朝他跑来。她的冲锋衣下摆飘荡着，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根须，像件诡异的披风。“爸，你看我找到什么了？”她举起另一只手，掌心里躺着半块登山表，表蒙已经碎裂，指针却还在顺时针转动，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正是朵朵失踪那天他发现她不见的时刻。
铁环被重重砸在林深面前的腐叶上，发出震耳的轰鸣。林深感到胸口的凸起突然炸开，无数细小的根须顺着血管蔓延开来，疼得他眼前发黑。恍惚中，他看见队长的身体正在融化，青灰色的皮肤变成流质的黏液，和腐殖土融为一体。
“每个被选中的人，都会变成新的向导。”队长最后的声音从地下传来，“记得把铁环挂在最高的树枝上，这样才能引来下一个执念重的人。”
林深的视线渐渐模糊。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变成根须，扎进温润的土壤里，与那些搏动的脉络连成一体。朵朵蹲在他面前，用黏腻的手指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就像小时候他哄她睡觉时那样。
“爸，现在我们永远在一起了。”女孩的嘴角咧开奇异的弧度，露出和那些树洞里的眼球一样浑浊的瞳孔。
铁环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和谐的韵律。林深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救援服正在变成树皮的颜色，而那枚生锈的铁环被朵朵挂在枝头，环身反射着雾气里透出的微光，像轮永远不会升起的月亮。
后来的登山者说，那片林子深处总回荡着奇怪的声响，像有人在摇铃铛，又像金属在摩擦。如果凑近了听，还能听到泥土里传来模糊的心跳，和断断续续的呼唤，像无数人被困在地下，正用指甲日复一日地刮擦着地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