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行李箱底层摸到那枚铁皮饼干盒时，飞机正穿过厚厚的云层。舷窗外的月光碎成一片银沙，恍惚间竟和槐安里的石板路重叠——很多年前，阿槐就是踩着那样的光斑，说要去追会飞的糖纸。
盒子里的橘子糖纸已经薄如蝉翼，虫蛀的小洞被我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像给蝴蝶补了只翅膀。当年被阿槐笑作歪脖子树的小人画，如今只剩淡淡的印痕，倒是脚下那条长线愈发清晰，仿佛被岁月的手描了又描。
"女士，需要饮料吗？"空乘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我摇摇头，指尖摩挲着盒盖的蝴蝶刻痕，突然想起拆迁队队长说的话：老槐树没被锯掉，开发商要把它移到新建的社区公园，当成"乡愁地标"。
落地时已是深夜，出租车驶过陌生的街道，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我望着窗外被拉长的树影，突然让司机掉头——导航显示，新建的社区公园离这里只有三站路。
铁门虚掩着，月光从雕花铁栏间漏进来，在草坪上织出张镂空的网。老槐树就立在广场中央，树干上缠着保湿的草绳，像穿了件粗布衣裳。它的影子在月光里铺得很远，真的像条路，一直延伸到喷水池边。
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正蹲在树下，手里捏着张葡萄味的糖纸，踮脚往树桠上够。我走过去时，他突然把糖纸往天上一抛，银闪闪的纸片乘着风往上飘，却被树枝勾住了角。
"它飞不走的。"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亮闪闪的，像含着没掉下来的星星，"我和小美分了最后颗糖，她说糖纸会变成蝴蝶，带着我们的影子去星星那里。"
我的呼吸猛地顿住。月光落在男孩额前的碎发上，竟和记忆里阿槐的模样渐渐重合。他正用树枝拨弄着被勾住的糖纸，小脸上的倔强，像极了当年那个说要追蝴蝶的少年。
"我帮你。"我搬来长椅垫脚，指尖触到冰凉的糖纸时，突然想起阿槐背我时的肩膀。那张葡萄味的糖纸上，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脚下歪歪扭扭的长线，从纸的这头一直画到那头。
糖纸终于挣脱树枝的瞬间，广场的路灯突然亮了。暖黄的光裹着月光，将我和男孩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在树影里慢慢靠近，最后真的连在了一起，像条完整的路。
"飞起来了！"男孩拍手跳起来。我望着那只葡萄味的糖纸蝶晃晃悠悠地上升，它的翅膀掠过路灯时，光斑在上面明明灭灭，像有人在轻轻眨眼。
这时，口袋里的铁皮盒突然发出轻响。我打开一看，那张橘子味的糖纸正微微颤动，被风掀起的一角，竟和天上的葡萄糖纸形成了奇妙的呼应。更远处，几颗早醒的星星已经亮起来，像撒在蓝丝绒上的碎钻。
"你看！"男孩拽着我的袖子指向天空，"它们要碰到一起了！"
葡萄糖纸真的追上了橘子糖纸，两只蝴蝶在月光里打着旋儿，翅膀相触的瞬间，竟迸出细碎的光。我突然明白，那些年放飞的糖纸从不是独自飞行，它们在天上互相等待，像串被星光串起的路标。
男孩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糖纸，草莓味的、柠檬味的、荔枝味的，每张上面都画着牵手的小人。"小美说，等攒够一百张，就能铺成去星星的路。"他指着最底下那张泛黄的纸，"这是她搬家前留的，橘子味的。"
那张糖纸的角上，有个熟悉的月牙形缺口。
风突然大了起来，两只糖纸蝶乘着气流往上冲，后面竟跟着越来越多的光斑——是散落在各处的糖纸被惊动了，它们从公园的长椅下、草丛里、雕塑的缝隙中飞出来，在月光里汇成条闪光的河。
我和男孩的影子被这光芒映得透亮，沿着老槐树的影子往前铺，一直铺到星光最密集的地方。那里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举着铁皮盒，一个挥着手，影子在星光里轻轻摇晃，像在跳小时候的格子舞。
"原来路一直都在。"我把橘子糖纸从盒里取出来，让它乘着风加入那支队伍。男孩学着我的样子，放飞了盒里所有的糖纸，一时间，漫天都是闪烁的翅膀，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下来。
回去的路上，手机收到条陌生短信，是张照片：社区公园的晨景里，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手里捏着张橘子味的糖纸，正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写着行字："我在糖纸路标尽头等你，带了新的橘子糖。"
抬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最后一只糖纸蝶掠过车顶，翅膀上的光斑忽明忽暗，像在指引方向。我知道，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总会在星光最盛的地方，看见两个永不分离的影子，正踩着糖纸铺就的路标，慢慢向彼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