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的阳光斜斜切过光阴环,把环内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落在我脚边,一半浸在阿槐的竹椅下。他正用放大镜看着张褪色的糖纸,那是张印着向日葵的玻璃纸,边角卷得像朵凋谢的花,是三十年前我们在向日葵花田捡的,当时他说这花总朝着太阳,就像我们的日子,永远朝着暖处走。
“看这纹路,”阿槐把糖纸举到我眼前,阳光穿过时,上面的向日葵纹路在我手心里投下细碎的金斑,“多像环壁上的刻痕。”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环壁上那道螺旋状的刻痕,确实像朵盛开的向日葵,那是儿子结婚那年刻的,当时他非要和我们比赛谁刻得圆,结果刻成了歪歪扭扭的太阳,倒像是特意给岁月留的笑柄。
孩子们提着竹篮来收糖纸,篮里装满了晒干的桂花。“要给蝴蝶做香囊呢!”扎羊角辫的女孩踮脚把桂花塞进张玉兰糖纸,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金桂,像撒了把碎阳光。阿槐接过糖纸,小心地系在环壁的钉子上,说这样蝴蝶飞过就能沾满身香,把甜带到每个角落。
糖纸蝶的光斑在环壁上游走,忽然停在片深褐的区域。那里的石面被烟炱熏得发黑,是我们每年中秋烤月饼时留下的。二十五年前的中秋特别冷,我们在环里支起炭炉,烤的月饼馅里多放了把红糖,糖汁流出来,在炉边结了层晶亮的壳,像给环壁镶了圈琥珀。如今每次烤月饼,那股焦香都会从石缝里钻出来,混着新烤的甜,像两段时光在互相问好。
“还记得这把剪刀吗?”阿槐从工具箱里翻出把铜剪刀,剪刃上缠着圈蓝布条,是我年轻时用糖纸做的。这剪刀陪我们剪过无数东西:儿子的虎头鞋花样,孙子的周岁红布,还有去年给曾孙女剪的蝴蝶窗花。此刻他用剪刀小心地修剪张皱巴巴的糖纸,剪出的蝴蝶翅膀上,还留着我们年轻时的刻痕——左边缺个角,右边多道纹,像特意做的记号。
环中央的石凳下露出个布包,是被落叶半掩的。我拽出来打开,里面掉出沓旧信件,最上面的信封贴着片枫叶糖纸,邮戳是二十年前的。那是我去外地进修时写的,每天都把想他的话写在信里,再夹片当天的糖纸,说这样他拆信时,就能闻到我身边的甜。阿槐总说那些信不用拆,光闻糖纸的味,就知道我今天过得好不好。
孩子们在环里玩“找糖纸”的游戏,小脚丫踩得落叶沙沙响。有个小男孩从石缝里摸出张铝箔糖纸,上面还留着牙印,是他去年换牙时啃的,当时非要把“会咬人的糖纸”藏起来,说等长出新牙再和它比赛。阿槐笑着把糖纸折成小船,放进环边的浅水里,看它载着片银杏叶漂向远处,像段正在远航的时光。
夕阳把环壁染成蜜糖色时,阿槐开始往石缝里塞新的糖纸,每张都裹着样东西:有粒今年的新米,是秋收时留的;有片银杏叶,带着晨露的湿;还有根白头发,是我今早梳头时掉的,他捡起来说要给时光“当书签”。“这样四季就都在环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春天有花,夏天有萤,秋天有叶,冬天有雪。”
回家的路上,路过老供销社的旧址,如今改成了便利店,门口摆着台摇摇车,车上的卡通蝴蝶,翅膀是用无数糖纸拼的。阿槐投了枚硬币,摇摇车唱着三十年前的童谣动起来,糖纸翅膀忽闪忽闪,像在给岁月摇摇篮。我忽然看见车座下露出张旧糖纸,是橘子味的,和我们年轻时攒的那叠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折痕,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抚摸过。
暮色漫进窗时,我把今天的糖纸收进玻璃罐,发现里面已经攒齐了四季:春天的樱花糖纸裹着花瓣,夏天的薄荷糖纸沾着露水,秋天的桂花糖纸缠着枯叶,冬天的水果糖纸冻着冰晶。阿槐给罐子盖上块玻璃,说这样透过阳光,就能看见整个轮回的甜。
月光爬上环壁时,那些新塞的糖纸该在石缝里安歇了吧。我望着远处的光阴环,糖纸蝶的光斑正慢慢合拢,像只收起翅膀的蝴蝶,把四季的甜都藏进纹路里。原来所谓永恒,不过是把每个日子都包进糖纸,让春天记得冬天的雪,秋天念着夏天的萤,而我们站在环中央,看着少年时的糖纸蝶飞过来,落在老年的掌心,把一生的光阴,都酿成永不褪色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