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斜斜落在光阴环上,把环内的石凳晒得暖暖的。我和阿槐坐在凳上,他手里摩挲着张旧糖纸,是张印着梅花的玻璃纸,边角磨得发亮,像块温润的玉。那是四十年前的腊月,他在庙会给我买的梅花酥糖,糖纸被我夹在日记本里,如今纸页泛黄,糖的甜却像浸在了纸纤维里,每次展开都能闻到淡淡的香。
“看这环壁上的霜花。”阿槐指着片结了薄霜的石面,霜纹正巧组成只蝴蝶的形状,翅膀上的纹路,像我们年轻时织的毛衣针脚。那是曾孙女出生那天的霜,我们特意在环里待了整夜,看霜花慢慢爬上环壁,阿槐说:“新生命来的日子,连霜都带着暖。”
孩子们裹着棉袄跑来,手里举着糖纸包的红薯,热气在糖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给蝴蝶挂了串珍珠。“给蝴蝶暖身子啦!”扎羊角辫的女孩把红薯贴在石蝴蝶旁边,焦糖味的甜气漫开来,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深冬,阿槐在工地加班,我提着保温桶去送红薯,桶盖没盖紧,糖汁流出来,在他工装裤上洇出片褐色的痕,像只展翅的蝴蝶。
糖纸蝶的光斑在环壁上游走,忽然停在片刻着裂纹的区域。那里的石缝是去年暴雪压的,当时我们以为环要塌了,守在旁边铲了整夜雪,阿槐说:“这环就像我们的日子,看着脆弱,其实结实着呢。”如今石缝里长出了株枸杞,红果在霜里闪着光,像给岁月系了串红玛瑙。
环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的糖糕,糕面上撒着芝麻,像撒了把星星。阿槐拿起块递给我,说:“尝尝,和你第一次给我做的味道一样。”我咬下去时,芝麻粘在了嘴角,他伸手来擦,指尖的茧子蹭过皮肤,带着熟悉的痒。这让我想起二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学做糖糕,碱放多了发苦,他却吃得精光,说“苦里有甜才像样”。
孩子们在环里玩“滚铁环”,铁环上缠着圈糖纸,滚起来哗啦啦响,像群追着阳光跑的蝴蝶。那铁环是阿槐年轻时用的,后来传给了儿子,现在又到了孙子手里,环上的锈迹里嵌着无数糖纸的碎屑,像段被甜浸润的时光。阿槐站在旁边指导,姿势和教儿子时一模一样,连弯腰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整理环底的积雪时,发现个布包,是被雪半掩的。我解开冻硬的布,里面掉出件毛线背心,领口处缝着片粉糖纸,是二十年前的款式,糖纸边缘的花纹,像排细密的睫毛。那是我给阿槐织的第一件毛衣,针脚歪歪扭扭,他却穿了整整十年,后来袖口磨破了,我就把糖纸缝在领口当装饰,说“这样就像新的了”。
“你看这针脚,”阿槐捏着背心的袖口,“和你现在给曾孙女织的小袜子,针法一模一样。”阳光穿过背心的网眼,在环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跳动的针脚,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了一起。
糖纸蝶的光斑突然加快了速度,掠过片刻着日历的区域。那里用红漆写着“冬至”,旁边画着碗汤圆,是十五年前的冬至刻的,当时阿槐的手抖得厉害,汤圆画成了歪歪扭扭的圆,他却笑着说“这样才像我们包的,个个有脾气”。如今红漆虽已褪色,糖的甜却渗进石缝,每次煮汤圆路过环,都能闻到淡淡的香。
夕阳把环壁染成蜜糖色时,我们往石缝里塞了些新糖纸,每张都裹着颗红枣。阿槐说:“冬至吃枣,日子红火。”他盖石板时,特意把张印着福字的糖纸露在外面,像给时光贴了张春联。孩子们趴在环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蝴蝶,说要给糖纸蝶当新的玩伴。
回家的路上,路过巷口的杂货店,老板娘笑着递来袋新糖:“刚到的姜汁糖,驱寒。”阿槐接过糖,剥开颗塞进我嘴里,姜的辣混着糖的甜漫开来,让我想起十年前我风湿发作,他每天用姜汁给我擦手,擦完就塞颗糖在我嘴里,说“先苦后甜才是日子”。
暮色漫进窗时,我把今天的糖纸收进玻璃罐,发现里面已经攒了半罐冬天的暖:有裹着姜味的,有沾着焦糖的,还有张印着雪人的,是曾孙女用蜡笔涂的,雪人的围巾用的是片红糖纸,像团燃烧的火。阿槐把罐子放在暖气片上,说这样糖纸就不会冻着,像我们年轻时总把对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月光爬上环壁时,那些新塞的糖纸该在石缝里做着甜梦吧。我望着远处的光阴环,糖纸蝶的光斑正被月光镀上层银,像给每个暖冬系了条透明的丝带。原来所谓永恒,不过是把每个寒冷的日子都裹进糖纸,让阳光记得我们的体温,记得孩子们的笑声,记得糖纸蝶飞过的每道金光,都带着穿透岁月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