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锁门时，王婶又看了眼那株番茄苗。嫩芽已经舒展成两瓣小叶，绿得发亮。她对着苗儿笑了笑，转身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暖棚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极了她和李叔年轻时并肩走在田埂上的模样。
田埂上的冰还没化透，王婶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像李叔生前用树枝在地上画的画。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李叔就是在这田埂上摔了一跤，从此再也没能直起腰。
“老东西，若不是你总惦记着这暖棚，我现在正跟张奶奶她们搓麻将呢。”王婶对着空气嘟囔，却忍不住弯起嘴角。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是社区发来的通知，说下周有农技员来指导暖棚种植。她掏出手机，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打字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挪得像只笨拙的蜗牛。
到家时，灶台上还温着早上的玉米粥。王婶盛了碗，就着咸菜慢慢喝。墙上的挂钟滴答响，指针指向七点，正是李叔以前准时打开收音机听评书的时间。王婶抬手摸了摸收音机，外壳被摩挲得发亮，去年她找人修过一次，修表师傅说这老物件早该扔了，她却宝贝似的抱回来。
夜里起了雾，把窗户糊得白茫茫一片。王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惦记着暖棚的煤够不够。凌晨两点，她索性披衣起床，揣着煤块往暖棚走。月光透过雾霭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王婶的脚印陷在里面，很快又被新的霜气填满。
暖棚的门一推开，就听见番茄苗舒展叶片的轻响。王婶添煤时，发现炉边的手套被谁挪到了育苗架旁，像是特意给幼苗挡风。她凑近了看，那两瓣小叶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谁悄悄哭过。
“你们也想李叔了？”王婶笑了，眼角却湿了。她记得李叔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雾夜，暖棚里的黄瓜藤突然蔫了大半，像是知道少了个疼它们的人。后来她守着暖棚慢慢缓，那些蔫了的藤竟又抽出新芽，只是再也长不到李叔在时的高度。
天快亮时，雾散了。王婶蹲在番茄苗旁，数着叶片上的纹路。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农技员打来的，说上午九点过来。她赶紧回家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又把李叔留下的旧草帽找出来，帽檐上还别着去年摘草莓时用的小剪刀。
农技员来的时候，暖棚里正热闹。草莓苗又抽出两根花茎，辣椒苗的叶尖泛着油亮的绿。年轻人蹲下身看番茄苗，赞不绝口：“婶子您这苗育得好，根系壮实。”王婶听了，腰杆挺得笔直：“是我家老头子留下的法子，错不了。”
送走农技员，王婶坐在暖棚门口晒太阳。风里带着点暖意，是开春的味道了。她从兜里摸出颗糖，是孙子上次回来给她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像那年李叔用自行车载着她，在田埂上闻到的槐花香。
午后，张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攥着袋饼干。“听说你家番茄出芽了，来沾沾喜气。”老人颤巍巍地走到育苗架旁，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真好啊，跟我家老头子年轻时种的一样精神。”王婶赶紧搬来凳子，把饼干分给老人一半，两人对着幼苗絮絮叨叨，说的都是陈年旧事。
夕阳西下时，王婶又锁好了暖棚。这次她的影子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绿影，是番茄苗的影子透过棚膜映在地上，细细的茎，小小的叶，正努力地往她的影子里靠。王婶站了会儿，看着两个影子慢慢交叠，忽然觉得李叔从未走远，就像这暖棚里的春天，总在不经意间，悄悄露出踪迹。
回家的路上，她哼起李叔教的小调，调子还是跑了八百里，却把路边的枯草都逗得晃了晃。王婶知道，等过些日子，暖棚的门会常常敞开着，孩子们会跑来摘草莓，张奶奶会坐在门口晒太阳，而那株番茄苗，定会顺着竹竿往上爬，把满棚的春色，都送到等它的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