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册合上的瞬间，杜鹃叶的清香漫了出来，混着煤油灯的气息，在屋里织成张柔软的网。他把画册放进樟木箱，和王队长的信、蓝靛果的标本、还有那枚生锈的登山扣放在一起。樟木的香气能防虫，像给这些时光的碎片，裹上了层安稳的铠甲。
阿黄忽然抖了抖尾巴，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灯影里划出道银亮的弧线，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崖壁上的露水，三年前那朵在暴雨里颤抖的杜鹃，花瓣上的水珠也是这样，像颗不肯坠落的星。
“饿了？”他摸了摸阿黄的头，狗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灶台上还温着锅玉米粥，是傍晚特意多煮的，里面放了几颗新收的蓝靛果，紫黑色的果肉把粥染成了淡淡的紫，像把星星揉碎在了碗里。
盛粥时，发现锅底沉着片小小的杜鹃叶，是阿黄不知何时叼进去的。叶片已经被煮得发软，叶脉却依然清晰，像幅微型的地图，标注着林子里的每条溪流、每块岩石。他把叶片捞出来，小心地夹进巡山日志，正好在今天记录的“蓝靛果苗栽种”那页，像给劳作的日子，盖了枚自然的邮戳。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起身去关窗，看见月光正透过核桃树的枝桠，在地上织出镂空的网。那株从核桃壳里长出的幼苗，此刻像被月光镀了层银，叶片上的绒毛沾着露水，亮得像撒了把碎钻。
“明天该给你搭个挡风的棚子了。”他对着幼苗轻声说。风穿过棚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林子在回应他的话。忽然想起老陈说的，植物能听懂人的语言，你对它好，它就长得旺，就像人，被温柔对待过，才更懂得如何温柔待人。
凌晨时，被阿黄的低吼惊醒。走到院子里，看见只领角鸮站在篱笆上，正盯着鸡笼里的小鸡。阿黄对着猫头鹰龇牙，却不敢真的扑上去——这几年的相处，让它明白哪些是林子里的朋友，哪些是需要提防的客人。
“别吓着它。”他拉住阿黄，猫头鹰扑棱棱地飞走了，翅膀扫过核桃树的新枝，带起片叶子，轻轻落在他的掌心。叶片的形状很特别，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什么咬过，却依然长得很舒展，像在说“没关系”。
他把叶片夹进姑娘的画册，正好在那幅“根须与光”的画旁。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画册上，叶片的影子与画中的根须重叠，像片流动的森林，在纸页上缓缓生长。
早饭时，老陈说要去给王队长送些新摘的蓝靛果。“那老头总念叨山里的味道，”老陈往竹篮里装果子，“说城里的水果再甜，也没有林子里的野趣。”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柜里拿出瓶去年的蓝靛果酒，“把这个也带上，让他尝尝时光的味道。”
送老陈到山口时，看见扎马尾的姑娘和戴眼镜的男生正往林子里走。姑娘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株绿萝，根须从纸页里钻出来，缠绕着棵野杜鹃；男生背着标本夹，里面夹着片巨大的核桃叶，叶脉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我们去给蓝靛果苗做生长记录，”姑娘挥挥手，马尾辫在晨光里甩成道漂亮的弧线，“中午回来吃您煮的紫米粥呀！”
阿黄追着他们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叼着片新鲜的杜鹃叶，放在他的脚边。叶片上的水珠滚落，砸在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像颗星子落在了地上。
他站在山口，望着渐渐远去的人群，望着翻涌的林海，忽然觉得掌心的疤痕在微微发烫。那里藏着崖壁的岩石、杜鹃的根须、绿萝的思念，还有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时光，早已和这片林子的脉搏，长成了再也分不开的模样。
风穿过林海，带来松脂与泥土的气息，像这片林子在轻轻呼吸。而那片被阿黄压过的杜鹃叶，此刻正躺在樟木箱的画册里，叶片上的水珠早已干透，却在纸页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滴永远不会干涸的星光，照亮着林子里的每个日子，也照亮着那些与根须共生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