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角的阁楼梁上，悬着个奇怪的物件。用槐树枝编织的鸟巢里，塞满了银闪闪的糖纸，葡萄味的铺成巢底，橘子味的搭成巢壁，最顶端的荔枝味糖纸剪出个月牙形的洞，像给鸟巢开了扇天窗，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是孩子们做的‘光阴巢’。”阿槐拄着拐杖站在阁楼楼梯口，金属杖头敲击木板的声响，惊飞了梁上栖息的麻雀。他仰头望着鸟巢，拐杖头在地面划出个小小的圈，正好框住天窗投下的光斑，“每个糖纸里都藏着段光阴，到了月圆夜，巢里会飞出带着往事的蝴蝶。”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楼，指尖抚过巢壁的橘子味糖纸，角上的月牙缺口被树枝勾住，像给鸟巢系了只银质的铃铛。巢底的葡萄味糖纸上，歪脖子树的影子被压得很深，树底下的长线从糖纸边缘延伸出来，顺着树枝往下爬，在阁楼地板上拼出条蜿蜒的路。
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个新编的小巢跑来，巢壁沾着新鲜的槐树叶。她的小巢里铺着半张荔枝味糖纸，上面画着轮椅停在槐树下，车轮旁的长线像藤蔓似的往巢顶绕，顶端站着两个小人，正往天窗的方向爬。“手工老师说，巢会记住所有落脚的影子。”女孩把小巢挂在大巢旁边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像颗刚摘下的橘子。
小满的月光带着麦香漫进阁楼，我们坐在巢下的旧木箱上，看糖纸在月光里泛着银辉。巢里突然飞出只半透明的糖纸蝶，翅膀上的光斑忽明忽暗，停在阿槐的拐杖上时，映出少年时的他——正背着我往槐树上爬，裤兜里的糖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而我们的影子在树干上叠成一团，像幅被月光拓下的画。
“该给巢添新糖纸了。”阿槐从布包里掏出几张糖纸，橘子味的上面画着两个老人分糖吃，葡萄味的写着“今日风暖”，“孩子们说，巢要喂足光阴才会生出翅膀。”
我们踮脚往巢里添糖纸，手指刚碰到巢心的旧糖纸，整个鸟巢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所有的糖纸都在同时发亮，树枝的缝隙里渗出细小的光粒，顺着楼梯往下流，在民俗角的地面上拼出条完整的路，从阁楼一直铺到老槐树的方向。
女孩突然指着天窗尖叫——无数只真蝴蝶正绕着鸟巢飞，粉的、黄的、半透明的，翅膀上都沾着糖粒，像从巢里飞出来的。它们衔着糖纸往天上飞，很快，月光里出现了条闪光的路，从阁楼天窗一直铺到云端，最亮的那段浮着片橘子味的糖纸，角上的月牙缺口正往下滴着露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是糖纸蝶在分发光阴。”阿槐的拐杖在木箱上轻轻敲击，节奏像在数着巢里的糖纸，“它们要把藏了多年的往事，都送到等待的人身边。”
我们跟着蝴蝶往楼下走，楼梯的阴影里，无数细小的光斑在跳动，像撒了把会跑的星星。阿槐突然弯腰从楼梯缝里抠出片糖纸——是那张旧橘子糖纸，虫蛀的小孔里卡着根细小的羽毛，在月光里轻轻颤动。它在掌心展开时，背面浮现出模糊的字迹：“在巢里等你，带着满罐的糖”。
暮色漫上来时，孩子们举着糖纸灯笼涌进阁楼。灯笼的光与月光交融在一起，把鸟巢照得透亮。他们往巢里添新糖纸，每张都画着不同的光阴：掉了门牙的自己在分糖，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在看蝶，坐轮椅的爷爷在晒太阳，最后一张是女孩画的，两个白发老人坐在巢里，往天窗外面扔糖纸，每张糖纸落地的地方，都长出棵小小的槐树。
阁楼的地板突然轻轻震动，巢里的糖纸都在同时发亮，天窗投下的月光里，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影子：孩童时的我们在槐树下追蝶，少年时的阿槐在糖纸上写字，现在的我们往巢里添糖纸，未来的我们坐在巢里看星星……所有的光阴都被糖纸蝶织进了鸟巢，像串挂在梁上的风铃，摇响时全是甜美的回响。
阿槐扶着我站在月光里，看那只旧橘子糖纸蝶在我们头顶盘旋。它的翅膀上，两个小小的影子正顺着光往下走，裤兜里的糖罐叮当声与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首没有结尾的童谣。“原来巢从来不是用来囚禁光阴的。”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带着麦香与糖的甜，“是为了让所有时光，能有个地方好好团圆。”
夜风拂过阁楼时，梁上的鸟巢还在微微发亮。我数着巢壁的树枝，突然发现每根枝条的角度，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而巢顶的荔枝味天窗，正对着北极星的方向，像个迷路的糖纸蝶，永远亮着的航标。
阿槐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剥开的糖纸被风掀起，像只刚破茧的蝴蝶，绕着鸟巢飞了三圈，然后往天窗的方向飞去。它落在两个小人的影子旁，翅膀的角度正好接住整片月光，像在说：别急，所有被收藏的光阴，都会在巢里长出翅膀，带着我们往星星最多的地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