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林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和林墨坐在槐树上,分享最后一颗水果糖,糖纸被风卷着飞远,变成只蝴蝶,翅膀上有两个交缠的影子,在阳光下飞得又高又稳。
槐树叶的清香漫进鼻腔时,林深猛地睁开眼。窗棂上糊着的旧报纸被晨光浸成半透明,能看见外面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绿,叶片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像谁撒了把碎玻璃。
“醒了?”林墨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她正用竹篮晒着去年的桂花,指尖沾着细碎的金粉,“外婆的糖罐空了,我去供销社换了点水果糖,还是橘子味的。”
林深坐起身,发现枕头边放着颗糖,糖纸皱巴巴的,正是梦里那半张。他剥开糖纸时,橘瓣形状的糖块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甜香漫出来的瞬间,阁楼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有谁在翻动书页。
他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去时,阳光正从天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那面裂过缝的镜子已经换上新的玻璃,镜沿缠着圈红绳,是林墨小时候编的那种,绳结里还藏着颗凤仙花的种子。
“你看这个。”林墨指着镜子下方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日记,封面上用红漆写着年份,最早的那本边角已经发脆,“是历代姐姐们写的,原来她们从来没离开过。”
林深翻开1947年的那本,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荷叶,字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井里的水很暖,妹妹说像娘的怀抱。我把布偶放进井里陪她,这样她就不用数着青苔等天亮了。”
钢笔突然在他掌心发烫,像握着根烧红的细铁丝。他抬头看向镜子,看见里面映出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正蹲在井边往水里放布偶,水面晃荡着两个交叠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
“1973年的雪下了七天七夜。”林墨翻开另一本日记,里面夹着半截红绳,“姐姐在雪地里走了三里路,采到雪莲时手指已经冻成了紫黑色。她回来时妹妹已经睡熟了,手里的红绳刚好编到第七个结。”
镜子里的景象突然变了,飘着雪的院子里,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布偶,红绳在她指间绕成小小的圈。穿棉袄的姐姐跌跌撞撞跑进来,怀里的雪莲沾着雪,在她冻裂的手心里开出白生生的花。
日头爬到正中央时,他们把日记放回木箱,红绳在箱盖上绕了七圈,刚好系成朵蔷薇的形状。林深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林墨耳后的那朵蔷薇却愈发清晰,像刚被晨露润过。
晚饭的炊烟混着槐花香飘出院子时,铁盒突然在树下轻轻震动。林深掀开盒盖,七个布偶的玻璃眼都亮了起来,映着厨房的灯光,像撒了把星星。最旧的那个布偶伸出线缝的手,往他掌心放了颗小小的玻璃珠,里面裹着片荷叶。
“外婆说,双生花谢了之后,会在根上长出新的芽。”林墨靠在槐树上,嘴里含着颗糖,说话时鼓着腮帮子,像只藏了坚果的小松鼠,“以前总怕被分走一半阳光,现在才知道,两个人的影子叠起来,才能挡住更大的风。”
暮色漫上来时,他们并肩坐在门槛上,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林深的手搭在林墨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慢慢融在一起,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晕开片深浅不一的灰。
远处传来晚归的牛铃声,林深看见镜子里的两个身影慢慢靠近,影子在月光里连成片,像条长长的路,从槐树下一直铺到天边。糖纸被风卷着飞起来,在暮色里变成只蝴蝶,翅膀上的光斑忽明忽暗,载着两个永不分离的影子,往星星多的地方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