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不是变成桂花了？”女儿把脸颊贴在我衣服上，“这样她就能天天看着我们啦。”
我把她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桂花味——是傍晚给她洗澡时，特意往水里撒了把今年新收的桂花。“也许是呢，”我轻声说，“外婆最疼你，变成桂花就能天天落在你头发上啦。”
女儿忽然直起身子，小手指着窗台：“那我们把桂花收起来好不好？像外婆以前那样，装在罐子里，她就不会被风吹跑了。”我这才注意到，窗台上不知何时积了层薄薄的桂花，许是夜里的风卷进来的，细碎的金色铺在玻璃上，像谁撒了把星星碎屑。
我们找出两个玻璃罐，是去年腌桂花酱剩下的。女儿非要自己拿着小勺子舀，结果手一抖，半罐桂花撒在了地板上。她“哇”地一声要哭，我赶紧说：“没关系呀，外婆肯定在笑呢，说我们家有片会走路的桂花地。”她果然止住眼泪，光着脚踩在花瓣上，小脚丫碾出细碎的香，像踩在块甜丝丝的地毯上。
收拾完已是后半夜，女儿趴在我肩头睡着了，呼吸间带着桂花糖似的甜。我把她放回小床，盖被子时发现枕头上沾着片桂花，许是她白天藏在头发里的。忽然想起外婆的枕头，总是铺着层晒干的桂花，她说这样睡觉会做带甜味的梦。有次我发高烧，她就把我的枕头也换上桂花，整夜坐在床边给我扇扇子，天亮时我醒了，看见她趴在床头，白头发上落着片被扇过来的桂花。
食谱不知何时被风吹到了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张外婆的处方单，钢笔字已经洇开了。去年她住院时，总惦记着家里的桂花该晒了，偷偷让护工给我打电话：“第三茬花要选晴天摘，带点露水的香得久。”我当时握着电话掉眼泪，说您好好养病，花我会摘的。她却笑：“傻丫头，桂花不等人的，就像人老了，想做的事得抓紧。”
院门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是谁在摇叶子。我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月光把树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倒像是外婆从前坐在树下择菜时，手影在墙上晃出的样子。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能扶着树站一会儿，指着枝头的桂花说：“等你女儿再长高点，就让她学摇花，女孩子得沾点花香，心才会软。”
回到屋里时，发现厨房的灯亮着。走近了才看见，女儿抱着她的布娃娃站在灶台前，小手里拿着罐桂花糖，正往锅里撒。“我在给外婆做桂花汤，”她认真地说，“娃娃说外婆冷，要喝甜汤暖暖。”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飘起的热气里裹着淡淡的香，倒真有几分外婆熬汤时的样子。
我把她抱下来，让她坐在小板凳上看我煮。往锅里撒糖时，她忽然喊：“少放半勺！外婆说的！”我愣了一下，笑着舀出半勺糖，她立刻拍手：“对啦对啦，这样外婆喝了就不会牙疼啦。”记得外婆生前确实爱牙疼，却总偷偷藏着桂花糖，说看见甜的东西，日子就不苦了。
汤熬好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窗台，让晨风能捎给外婆，另一碗给女儿。她捧着小碗小口喝，忽然指着碗底说：“妈妈你看，这片桂花没沉下去，它在看我呢。”我低头一看，果然有片完整的桂花浮在汤面上，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透亮，像片会发光的小月亮。
吃完早饭，女儿拉着我去摘桂花。她踩着小板凳，伸手够最低的枝桠，摘下一朵就往我口袋里塞：“这个给外婆做书签，这个给外婆做枕头，这个……”她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埋在桂花树下，“这个给外婆当种子，明年长出会结糖的桂花树。”
我蹲在她身边，看她用小铲子把土盖好，认真地拍了拍。风一吹，树上的桂花簌簌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我的肩头，还有那片新翻的泥土上。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混着豆浆的香，和三十年前巷口的声音慢慢重叠——那时候外婆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站在桂花树下，看我把桂花埋进土里，说：“埋下的是花，长出来的是念想。”
女儿忽然指着我的口袋笑：“妈妈，你的口袋在冒香味！”我伸手一摸，摸出片干枯的桂花，是昨夜从食谱里掉出来的那片。不知何时被我塞进口袋了，花瓣虽脆，香气却越发清透，像外婆的声音，穿过岁月的风，轻轻落在耳边：“傻孩子，我一直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