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截冒头的嫩芽时,她笑纹里还沾着屋外的寒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撒了把草木灰:“别急,等天暖了,让你结得满架子都是红果果。”
草木灰落在土里,簌簌声惊动了刚睡醒的蚯蚓。它在番茄苗根下拱出条细道,把王婶昨天翻松的泥土搅得更软和。王婶直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声,她揉着膝盖往煤炉添了块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银光。
“要不是你李叔临走前念叨,我才懒得遭这份罪。”她对着暖棚深处说话,那里堆着半截松木桩,是去年冬天李叔劈柴时特意留的,说开春能给黄瓜藤当架子。木桩上还留着李叔的斧痕,歪歪扭扭像他写的字。
晨光从棚膜的破洞钻进来,在地上织出道金线。王婶蹲下身给草莓苗掐尖,指腹划过叶片时,沾起层细细的绒毛。这些苗是李叔生前育的,去年深秋他还拄着拐杖来看过,说要等开春结了果,给城里的孙子寄一筐。
“你说这老东西,倒会偷懒。”王婶眼眶热起来,抬手抹了把,却把睫毛上的霜气蹭进眼里。她吸了吸鼻子,看见最壮的那株草莓抽出根花茎,嫩白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颗圆滚滚的珍珠。
暖棚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隔壁的小虎子。“王奶奶!我妈让我送两个刚蒸的菜窝窝!”虎头虎脑的小子扒着棚门往里瞅,鼻尖冻得通红。王婶赶紧掀开棉门帘,把孩子拉进来:“快进来暖和暖和,看这小手冻的。”
小虎子举着油纸包的窝窝,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株冒头的番茄苗:“奶奶,这就是能结红果果的苗?”他昨天听幼儿园老师说,冬天能长出绿芽的地方,藏着春天的信。王婶把窝窝掰了半块递给他,指尖触到孩子滚烫的掌心。
“等结了果,第一个给你留着。”她看着小虎子把窝窝塞进嘴里,碎屑掉在地上,立刻引来两只麻雀。它们从棚顶的缝隙钻进来,啄食时翅膀扫过辣椒苗,带起片细碎的土粒。
日头爬到棚顶时,王婶搬来竹筐开始摘菜。绿油油的油麦菜沾着露水,菠菜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这些菜除了自己吃,大多送给左邻右舍,李叔在世时就常说,自家园子的菜,多的就是人情。
摘到第三筐时,王婶发现最边上的韭菜丛里藏着个鸡蛋。是隔壁芦花鸡趁她开门时溜进来下的,蛋壳带着淡淡的青,像极了李叔年轻时给她编的草戒指。她把鸡蛋揣进围裙兜,那里还暖乎乎的,贴着心口的位置。
午后风停了,王婶搬了把竹椅坐在暖棚门口择菜。阳光透过棚膜照在她手上,把青筋照得像老树根。她择着菜哼起小调,是年轻时李叔教她的,调子跑了八百里,却把趴在棚顶晒太阳的猫都哄得打了盹。
突然一阵窸窣响动,番茄苗猛地晃了晃,顶芽又蹿高了半寸。王婶放下菜篮子凑过去看,发现土里冒出圈细细的白根,像婴儿的指甲盖那么嫩。她赶紧抓了把腐叶土盖上,嘴里念叨着:“慢点开,别冻着。”
暮色漫进暖棚时,王婶锁门前又看了眼温度计。红柱停在十八度,刚好是李叔生前说的最佳温度。她对着番茄苗笑了笑,转身把小虎子妈给的窝窝掰了半块,埋在松木桩下——李叔以前总说,给土地喂点吃的,它才肯好好长东西。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后暖棚的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像颗暖融融的星子。王婶摸了摸围裙兜里的鸡蛋,冰凉的蛋壳渐渐被体温焐热,就像那年冬天,李叔把她冻僵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远处传来小虎子的笑声,混着暖棚里隐约的窸窣声。王婶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来,那株番茄苗准会再蹿高些,而土里藏着的,除了草木灰和鸡蛋,还有整个冬天都捂不住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