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番茄苗说：“明天该给你搭个小架子了，别累着腰。”话音刚落，最壮的那片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王婶直起身，揉着发酸的腰往煤炉添了块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把李叔挂在炉边的旧卷尺映得发亮，木柄上的“寸”字被熏得有些发黑，却依旧清晰。
回到家，王婶翻出李叔留下的竹篾。是去年冬天从老竹林砍的，他削得粗细均匀，捆成一扎放在柴房，说开春给菜苗搭架子正好。竹篾上还留着他的刀痕，歪歪扭扭像他写的字，王婶拿起最直的三根，用布擦去上面的灰尘，竹皮的清香混着陈年的柴火气，让她想起李叔坐在门槛上削竹篾的模样，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像撒了把碎金。
夜里起了点风，卷着槐花瓣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得像谁在轻轻翻书。王婶躺在床上，心里总惦记着搭架子的事，索性披衣起身，把竹篾搬到暖棚门口。月光透过棚膜照进来，把番茄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条伸展的小蛇，她忽然觉得这影子比傍晚时又长了些，“果然是憋着劲儿长呢。”
天刚蒙蒙亮，王婶就开始搭架子。她把三根竹篾呈三角形插进土里，顶端用麻绳捆紧，结是李叔教的活扣，说这样既能固定又方便调整高度。竹篾刚立稳，番茄苗的卷须就悄悄探过来，像只小手轻轻搭上竹篾——这情景让她想起孙子学走路时，总爱抓着她的衣角不放，一步一摇的样子和这苗儿竟有些像。
“别急，慢慢爬。”她用软绳把茎秆松松地绑在竹篾上，绳结留着半寸空隙，是李叔说的“给苗儿留长个子的余地”。绑到第三圈时，指尖触到个硬东西，是颗嵌在竹篾里的小石子，是李叔削竹篾时没削干净的，他总说“带着点土气才好，跟土地亲”。
暖棚外的喜鹊又落满了篱笆，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王婶从墙角摸出把小米，撒在棚门口的空地上，“吃吧吃吧，多啄点虫子，别祸害我的菜。”她看着喜鹊蹦跳着啄食，忽然发现最胖的那只喜鹊腿上绑着根红绳，是孙子上次回来系的，小家伙说要给喜鹊做标记，看它们是不是每天都来——如今红绳磨得有些褪色，却依旧牢牢系在腿上。
上午，农技员又来了。年轻人蹲下身看番茄苗，赞不绝口：“婶子您这架子搭得标准，三角形最稳固。”王婶听了，腰杆挺得笔直：“是我家老头子留下的法子，错不了。”农技员指着新结的绿疙瘩说：“再过半月就能泛红了，到时候记得控水，这样果子更甜。”王婶赶紧找来李叔的旧笔记，在“番茄管理”那页记下：“半月后控水”，字迹歪歪扭扭，却和李叔的笔记挤在一起，像两个老伙计在说话。
送走农技员，王婶坐在暖棚门口晒太阳。风里带着点暖意，是入夏的味道了。她从兜里摸出颗糖，是孙子上次回来给她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像那年李叔在县城买的水果糖，也像此刻暖棚里，悄悄酝酿的、越来越浓的甜意。
张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刚纳好的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绣着朵小小的向日葵。“给你孙子的，垫着舒服。”老人把鞋垫递给王婶，眼睛却直往番茄苗上瞅，“架子搭得真好，跟你李叔搭的一样结实。”王婶扶着她坐下，摘了颗红透的草莓塞进她嘴里：“尝尝，比去年的甜。”
两位老人坐在暖棚里，看着番茄苗的卷须慢慢往上爬，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张奶奶说：“你李叔年轻时搭架子是好手，那年村里修水渠，他搭的脚手架，全村人都夸结实。”王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他就是个实在人，做活跟做人一样，不肯偷工减料。”说话间，番茄苗的卷须又往上爬了半寸，紧紧抓住了竹篾。
傍晚锁门前，王婶往煤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银光。她对着番茄苗说：“有架子靠着，就使劲长吧。”竹篾上的软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根跳动的琴弦，而番茄苗的卷须，正顺着这“琴弦”，悄悄谱写着生长的乐章。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后暖棚的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像颗暖融融的星子。王婶摸了摸围裙兜里的鞋垫，厚实得能站住脚，像李叔当年做的棉鞋，暖和得能抵御整个冬天的寒。她知道，等这架子爬满绿藤，挂满红果时，孙子定会像只小喜鹊，扑棱棱地飞回来，指着最高的那颗番茄喊：“奶奶，我要吃那个！”而李叔的笑声，就藏在这藤叶的沙沙声里，混着满棚的果香，轻轻漫过每个寻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