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枚生锈的登山扣放进背包侧袋时,金属链扣碰撞的轻响,在林间显得格外清晰。阿黄不知从哪叼来根迎春花枝条,嫩黄的花瓣蹭在他裤腿上,留下几星潮湿的痕迹。“这花花期短,”老陈用脚尖拨开石缝里的杂草,“但根扎得深,明年开春还能冒出新枝。”
回程的路上,他们遇见了护林队的小张,骑着辆半旧的摩托车,车斗里装着捆新的防护网。“陈叔,东边的围栏被野猪拱了个洞,我去补补。”小张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珠,“上周刚下的崽,母野猪护崽得很,昨天差点把游客的帐篷掀了。”
“带点玉米芯过去,”老陈叮嘱道,“扔在围栏外,它们有吃的就不费劲拱了。”他转头对他笑,“跟人打交道得讲法子,跟畜生打交道也一样。”
他想起去年处理那只被困的小狼时,小李总说要注射镇静剂才保险。但他蹲在狼崽面前,慢慢伸出手,让它闻够自己掌心的气味——那疤痕里的铁锈味、松脂味,还有三年来浸润的草木气息,竟让小家伙渐渐放下了戒心。后来小狼被送到保护区,上个月小李发来照片,说它已经能跟着狼群捕猎了,照片里的狼崽眼神亮得很,像藏着片星空。
监测站的屋檐下,挂着串风干的蓝靛果。是他前几日摘的,果皮皱缩成深紫色,却仍透着股清甜。老陈正用铁丝修补漏雨的屋顶,铁锤敲打铁皮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这些小家伙每年都来,”老陈头也不抬地说,“去年的燕窝里还剩着几根羽毛,我特意留着没动。”
他坐在门槛上,翻看着红外相机的存储卡。有段视频拍得很妙:月光穿过枝桠,在地上织出银网,只黄鼠狼叼着只田鼠,从网眼里跑过,影子被拉得老长,像跳皮影戏。忽然注意到画面角落,有丛熟悉的野杜鹃,在夜色里缩成团模糊的黑影,却能看见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和月光打招呼。
“明天跟我去趟镇上吧,”老陈从屋顶爬下来,拍掉身上的灰尘,“给小李他们送点新鲜的笋干,顺便带你去见个人。”
第二天清晨,他们骑着监测站的旧三轮往镇上去。山路颠簸,车斗里的笋干袋时不时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被风吹得向后贴,舌头伸得老长。路过那片野杜鹃生长的岩壁时,他特意让老陈停了车。
雨后的岩壁湿漉漉的,杜鹃花又开了几朵,有只蜜蜂正钻进花蕊里,后腿沾着金粉,爬得慢悠悠的。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株,根茎比上次见时又粗了些,石缝里新冒出的嫩芽,嫩得像翡翠。“你看这根须,”他指着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白色根须,“都缠到旁边的蕨类上了。”
“植物也懂搭伙过日子,”老陈发动了三轮车,“蕨类保水,杜鹃开花时能引来虫媒,互相帮衬着,才能在这破石头上活下来。”
镇上的供销社里,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用杆秤称东西。看见老陈,立刻笑着迎上来:“陈大哥来啦?上次说的蜂蜜,我给你留着最好的呢。”转头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丝惊讶,“这小伙子看着面善。”
“他就是三年前从断崖上救下来的娃,”老陈拍着他的肩膀,“现在跟我做护林员了。”
老太太突然眼圈红了,拉着他的手就不肯放:“我家老头子就是王队长当年的向导,那天他在雨里找了你整整一夜,回来时脚底板全是泡。”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个铁皮盒,“这是他当年捡到的,说看着像年轻人用的东西。”
盒子里是只摔裂了屏幕的运动手表,表带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泥——是他的。当年坠崖时手表撞在岩石上,他还以为早丢进了深渊。表盘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正是他失足落下的时刻。
“现在还走吗?”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忽然想起掌心的疤痕,也是在那天下午,开始了它漫长的愈合。
“我家老头子试过,上了弦还能走几步,就是指针总慢半拍。”老太太把手表塞进他手里,“留着吧,啥物件跟人有缘,就该跟着人走。”
回程时,夕阳把山路染成了金红色。他把手表揣在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与掌心疤痕的温热遥相呼应。阿黄在车斗里睡着了,尾巴尖随着三轮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远处的原始林在暮色里连成片黛青色的浪,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丛野杜鹃,曾经以为的绝境,不过是扎根的开始。
回到监测站时,月光已经爬上了屋顶。他把手表放在窗台上,与那串风干的蓝靛果并排摆着。掌心的疤痕在月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条隐秘的根须,早已和这片土地的脉搏,紧紧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