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迷雾之森双生幻境最新章节列表 > 第328章《牵连生长》
  学生们离开的那天,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扎马尾的姑娘抱着阿黄不肯撒手,眼泪掉在狗耳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师,我明年还来!”她把本笔记本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画的植物图鉴,有几页空着,等你来补全。”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幅小小的素描:岩壁上的野杜鹃丛里,藏着只握成拳头的手,掌心有道浅浅的线。他摩挲着那道线条,忽然想起姑娘问过他疤痕会不会消失。“就像树的年轮,”他当时说,“长出来了,就再也抹不掉了。”
  送走学生们,监测站忽然显得空荡。老陈在院子里劈柴火,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数着什么。他蹲下来帮着拾掇劈好的柴块,看见每段木头的横截面上,都有圈细密的年轮,有的地方疏,有的地方密。“这棵是前年被雷劈的松树,”老陈指着段特别粗壮的木头,“你看这年轮,有三年特别窄——那时候遭了旱灾。”
  他把柴块码成整齐的垛,忽然发现有段木头上粘着片干枯的蕨类,根茎像细密的网,紧紧裹着木头的纹路。“这蕨类死了还缠着木头,”他有些惊讶,“是怕被风吹走吗?”
  老陈放下斧头,擦了把汗:“是互相依附着。蕨类能保水,木头腐烂了能当肥料,就算死了,这点情分也断不了。”他往厨房走,“中午包野菜饺子,你去采点马齿苋来,昨儿看菜畦里长得正好。”
  菜畦里的马齿苋果然鲜嫩,叶片上还挂着晨露。他蹲下来掐嫩叶时,看见泥土里有几条细细的蚯蚓,正费力地往更深的地方钻。忽然想起自己刚学松土时,老陈说蚯蚓是林子的功臣,能把板结的土翻松,让植物的根须扎得更深。
  包饺子时,老陈忽然说起王队长。“他退休前总念叨,说护林员就像蚯蚓,看着不起眼,却在土里悄悄给林子续命。”他擀着面皮,擀面杖转动的声音很有节奏,“你刚来时,他还打电话问我,说这孩子眼神里有股狠劲,怕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捏饺子的手顿了顿,指尖的面粉落在案板上,像层薄雪。“我确实跟自己较过劲,”他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总觉得那道疤是个记号,提醒我有多狼狈。”
  “狼狈才好呢,”老陈把包好的饺子摆进竹篾盘,“知道疼,才知道啥叫活着。我年轻时候跟人争地界,被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看着那道疤,就想起自己护着林子的样子,不丢人。”
  午后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把监测站的屋顶洗得发亮。他翻出学生们留下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起那片野杜鹃。画到根须时,特意加重了笔触,让那些白色的线条在石缝里缠来绕去,像无数只紧握的手。
  雨停后,他带着阿黄去巡山。林间的空气格外清新,腐叶下冒出几朵白色的蘑菇,伞盖边缘还滴着水珠。走到那片野杜鹃生长的岩壁时,发现有只小松鼠正在花丛里蹦跳,嘴里叼着颗红果,像是从哪偷来的山楂。
  忽然听见岩壁后传来窸窣声。绕过去一看,是只母鹿带着两只小鹿,正在舔舐石缝里的积水。小鹿的蹄子还没长硬,站在湿滑的岩石上摇摇晃晃,母鹿就用身体挡着,不让它们靠近崖边。
  他悄悄退开,怕惊扰了这家人。阿黄很懂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用尾巴尖轻轻拍打着地面。看着鹿群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他忽然觉得掌心的疤痕在微微发烫,像有股暖流顺着根须,流进这片土地的深处。
  傍晚时分,夕阳穿过云层,给林子里的万物镀上了层金边。他坐在监测站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学生们曾经搭帐篷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几丛被踩倒又重新站直的野草。老陈在屋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疤痕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与土地相连的根须,正在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搏动。就像菜畦里的马齿苋,岩壁上的野杜鹃,还有那只带着小鹿的母鹿,都在这片林子里,以自己的方式生长、牵连、延续。
  夜色渐浓时,他从屋顶爬下来,看见老陈正把晾干的蓝靛果装进玻璃罐。“泡点果酒,等冬天冷了喝,能驱寒。”老陈把罐子递给,“你留着吧,我这把老骨头,喝不了这么烈的。”
  他接过罐子,蓝靛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忽然明白,所谓牵连,从来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像这果酒里的果肉与酒液,互相浸润,彼此成就。就像他与这片林子,他的疤痕记着这里的风雨,这里的草木也藏着他的呼吸,在日复一日的晨光与星月下,长成了再也分不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