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给老槐树浇水时，发现树根处有堆透明的壳。拾起一片对着光看，壳内残留着细碎的布丝和糖晶，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像是什么东西破壳时留下的爪痕。最完整的那片壳上，竟印着半个橘子花的纹路——是念溪缝在布偶上的纽扣压出的痕。念溪把壳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七个布偶的轮廓，忽然说："这壳的透明度，和剪报里长姐家窗上的糖霜一模一样，连带着的雾汽都分毫不差。"
小橙的幼儿园做了批"糖翼蝶"。孩子们用糖茧壳拼粘成蝴蝶的翅膀，缺眼布偶的壳做左翼，断指布偶的壳做右翼，翅尖缀着不同颜色的糖纸：姐姐的牛皮纸做翅根，念溪的橘子花糖纸做翅身，小橙的卡通糖纸做翅尾，蝶的腹部缠着七根彩色棉线，"老师说布偶破茧后会变成这样的蝶，翅膀上的糖光不灭，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小橙每天都要给蝶的翅膀刷层薄糖浆，说要让翅"亮得能照见雾"，糖浆在壳上凝成细小的珠，风过时滚落，像蝶在流泪。孩子们轮流在蝶翅上画花纹，谁的花纹让蝶看起来最精神，就说太姑奶奶的姐妹会先停在谁的指尖，直到糖壳被糖浆浸得发软，再拆成碎片重拼，说旧壳要撒在槐树下，"让蝶的魂能认出真树"。
育苗棚的梁上，挂着孩子们扎的"蝶形灯"。是用竹篾扎的蝴蝶骨架，糊上糖茧壳和玻璃糖纸，灯内点着橘子皮做的香，香气混着糖味从壳的缝隙渗出，像蝶在呼吸。念溪在灯绳上系了七个小铃铛，每个铃铛都贴着片布偶碎布，"让飞翔有声音"。林深望着灯影在棚壁上晃动的弧度，忽然想起外婆总在雾天挂这样的灯，说蝶会跟着光飞，"雾再浓也迷不了路"，如今这摇曳的灯，算是把那些指引永远悬在了时光里。
小橘子排演的新剧加了段"化蝶舞"。演员们穿着缀满糖晶的白纱裙，舞动时裙裾扬起的弧度像蝴蝶展翅，七只巨大的糖翼蝶从舞台两侧飞出，翅上的糖壳在灯光下泛着虹光，缺眼布偶变的蝶，左翼上的橘子花印记格外清晰。当演到"蝶归"的高潮，所有蝶突然转向观众席，翅尖的糖纸同时飘落，像场甜美的雨，台下顿时响起掌声。有位老人指着蝶的飞行轨迹，说这和他记忆中长姐临终前描述的梦一模一样，"连七只蝶的编队都没差"。老人后来寄来个旧香包，小橘子把包里的陈皮粉撒在蝶翅上，说这样"旧时光的思念能跟着新蝶飞翔"。
浓雾锁山的清晨，老槐树上的"蝶形灯"集体熄灭。孩子们发现灯旁的枝叶上，落着七片带糖痕的槐树叶，叶的边缘有细小的齿印，像被蝶的翅膀扫过。毛豆举着片叶喊："她们回来过！叶上的糖是蝶的脚印！"林深把树叶放进玻璃罩，发现叶上的糖痕遇水会显出淡淡的字，连起来是"勿念"，像封简短的回信。忽然想起剪报背面那行模糊的字："长姐晚年常对着雾说'知道了'，问她知道什么，只说'蝶捎了信'。"如今这带字的叶，算是把那些回忆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念溪把糖翼蝶的故事记在《雾蝶录》里。用线装的宣纸册子，每页都夹着片糖茧壳，壳上贴着对应的布偶照片，最厚的那页画着蝶破茧的过程：从布偶蜷身，到茧壳开裂，再到蝶翅舒展，旁边用糖浆写着"每片糖光里，都藏着个回家的梦"。林深翻到"蝶飞"那页，发现糖茧壳下卡着根细小的羽毛——是从"蝶形灯"上掉的，羽尖沾着糖霜，像时光在录里留了根羽毛信。
毛豆太爷爷的窗台，摆着个"蝶形盒"。是他岳母的梳妆盒，里面放着七只绣着蝴蝶的帕子，帕子上的蝶翅都用银线绣成，老人总在雾天把帕子铺在窗台上，说这样"蝶能认出自己的影子"，"长姐说妹妹们绣的蝶，翅尖都带着小缺口"。有天清晨，他发现帕子上的银线都沾着细小的糖晶，像蝶停过的痕，老人对着雾笑："是你们回来擦过帕子了吧，还带着甜呢。"
孩子们的"时光树洞"里，埋着个"蝶形匣"。是用老槐树的树瘤挖的，里面放着那片带字的树叶和《雾蝶录》，匣盖内侧刻着七道翅纹，像七只叠在一起的蝶。小橙在匣底铺了层槐花瓣，说要让"蝶的家有花的香"。林深往匣里添新糖茧壳时，发现去年的橘子籽已长成幼苗，苗叶的形状竟像极了糖翼蝶的翅，像时光在匣里让思念开了花，温柔得让人发颤。
深秋的雾祭上，孩子们把新做的糖翼蝶挂在老槐树的最高枝。小橙踮脚把缺眼布偶变的蝶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说要让它"飞得最高，看得最远"。雾突然转淡，阳光透过蝶翅的糖壳，在地上投出七道交错的光带，像七只蝶在跳圆舞。林深听见雾里传来细碎的翅膀振动声，混着橘子花的甜香，像七个女孩在远处轻声说"再见"。他忽然看见最高的那只蝶，翅上的橘子花印记在阳光下格外亮，像在用力挥手。想起外婆临终前攥着的那片糖茧壳，壳内刻着极小的"安"字——原来她早就收到了信。
雾散时，槐树上的糖翼蝶都不见了，只剩七根空荡荡的线在风里晃。地上的光带渐渐消失，只留下圈淡淡的糖霜，像蝶的脚印围成的圆。林深望着育苗棚方向，小橙正举着刚摘的橘子跑过来，果皮上的纹路竟像极了糖翼蝶的翅，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他忽然明白，有些离别不是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就像这些化蝶的布偶，在雾里飞翔，在光里闪烁，让每个等待的人知道：被甜与思念浸润的时光，从来不会真正结束，只是换了种模样，在风里，在花里，在年复一年的收获里，继续守护着最初的牵挂，直到某天以温柔的方式，告诉你所有等待都有了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