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育苗棚的角落翻出个旧木箱，箱底铺着层橘子花瓣，瓣间藏着七枚铜制的小牌子。牌子上用糖霜刻着布偶的名字："阿缺"（缺眼布偶）、"断指"、"碎裙"……最边缘那枚的角落，粘着根褪色的红绳，绳尾缠着半片糖纸，纸上的橘子花图案还能辨认，像被时光小心收着的念想。念溪用指尖搓掉牌上的浮尘，糖霜刻的字渐渐清晰，忽然说："这刻字的力度，和剪报里长姐给布偶挂牌的笔迹一模一样，连红绳的磨损处都分毫不差。"
小橙的幼儿园在活动室挂了"糖脉墙"。是用木板拼的长方形墙面，每块木板都贴着孩子们画的布偶成长图：阿缺在学走路，断指在浇花，碎裙在摘橘子，墙的顶端钉着那七枚铜牌，牌下系着不同颜色的糖纸串，"老师说这墙连着太姑奶奶的姐妹，我们长一岁，她们就离我们近一步"。小橙每天给牌上刷层薄糖浆，说要让"名字不被遗忘"，糖液在铜牌上凝成透明的膜，阳光照过时，字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小人在跑，孩子们指着影子喊："她们在长大！"孩子们轮流给墙"添脉"，用彩笔在木板上画"时光线"，谁的线连到铜牌时最直，谁就说妹妹们最喜欢谁的牵挂，直到木板被糖浆浸得发胀，再拆了重拼，说旧木要烧成灰拌进花肥，"让脉的魂顺着根钻进新树"。
育苗棚的货架上，摆着孩子们做的"脉缘瓶"。是用玻璃瓶封存的铜牌拓片，瓶里装着橘子花瓣和糖渣，按布偶的名字分类：阿缺的瓶最满，断指的瓶最香，碎裙的瓶最亮，瓶盖用布偶的碎布包着，"让缘不被雾割断"。念溪在瓶旁贴了张字条："脉记着痕，就长得出团圆"，字条的边角粘着片干橘子皮，皮上的糖霜还能看出"连"字的轮廓。林深望着瓶里沉淀的糖渣，忽然想起外婆总在雾天把铜牌埋进糖缸，说糖能给脉保温，"再冷的霜也冻不坏甜里的缘"，如今这安静的架，算是把那些连着的缘永远支在了时光里。
小橘子排演的新剧加了段"续脉舞"。演员们穿着缀满铜片的舞衣，舞动时衣摆扬起的弧度像跳动的脉，七串糖纸串从舞台上方垂下，演员们拨动纸串，阿缺对应的那串突然散开，糖纸在空中拼成"连"字，台下顿时响起惊叹。当演到"认亲"的高潮，所有演员突然举起铜牌，牌上的糖霜在灯光下发光，映得台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甜，像脉的光在流动，台下顿时响起掌声。有位老人指着铜牌的排列，说这和他记忆中长姐家布偶的摆放顺序一模一样，"连阿缺的牌在最左都没差"。老人后来寄来个旧木匣，小橘子把匣里的布偶碎布垫在铜牌下，说这样"旧时光的脉能跟着新缘延续"。
浓雾漫漫的清晨，"脉缘瓶"的瓶口都结了层白霜。孩子们发现每只瓶的布包上，都沾着细小的糖晶，阿缺的瓶上，晶的形状像半颗橘子糖，像被谁轻轻放在那的。毛豆拧开瓶盖闻了闻，突然喊："她们来过！这香里有太姑奶奶的味道！"林深把糖晶收进小盒，发现晶的断面映出极小的布偶影，像在瓶里招手。忽然想起剪报里夹着的红绳头，当年以为是普通的线头，如今才懂是长姐给布偶系的"认亲绳"，断口处还沾着糖渣。如今这带影的晶，算是把那些续了世的脉永远封在了瓶里。
念溪把糖脉的故事记在《雾脉录》里。用线装的棕布册子，每页都贴着铜牌的拓片，配着孩子们写的"缘语"："阿缺的脉连着橘子树""断指的脉缠着红绳"。她在录的扉页画了七只手在牵绳，绳的末端系着铜牌，手心的糖霜正往下滴，"让每个断了的脉，都在甜里重连"。林深翻到"认亲"那页，发现拓片下卡着段红绳——是从铜牌上解下来的，绳上的糖霜还没干透，像时光在记里留了根牵挂的线。
毛豆太爷爷的堂屋，摆着个"脉糖瓮"。是用老伴当年的米缸改的，瓮里放着那七枚铜牌和一瓮橘子糖，老人总在雾天把牌拿出来擦，说这样"妹妹们的脉能顺着糖香找到家"，"长姐生前常说，好脉比血缘牢，记着甜就不会散"。有天清晨，他发现瓮里的糖上，印着七个小小的指印，像布偶在糖里数过数，老人对着瓮笑："是你们在认亲吧，牌上的字都亮了。"
孩子们的"时光树洞"里，埋着个"脉缘匣"。是用老槐树的树瘤挖的，里面放着那七枚铜牌和《雾脉录》，匣底铺着层红绳，绳上缠着七颗橘子籽，"让脉的根能扎进田里"。小橙在匣盖刻了七只手拉手的布偶，偶的脚下刻着"脉不断"，说要让"太姑奶奶的姐妹，永远和我们连着甜"。林深往匣里添新糖时，发现去年的橘子籽已发芽，芽尖缠着段红绳，像在给脉系蝴蝶结，温柔得让人发颤。
腊八的雾祭上，孩子们把所有铜牌挂在老槐树的最高枝。小橙给阿缺的牌系了七根红绳，绳的另一端绑着橘子，说要让"脉顺着绳爬，甜跟着果长"。风过时牌串齐响，糖霜刻的字在阳光下晃，忽然有片橘子花瓣落在阿缺的牌上，瓣上的露珠顺着牌面流下，在地上晕出个小小的"连"字，像脉自己写了名。林深望着晃动的牌，忽然看见红绳的影子在地上连成网，网里躺着七个橘子，像时光把所有的缘都兜在了一起。想起外婆临终前攥着的铜牌，说"等脉爬满整棵树，雾就成了甜的桥"。
雾散时，铜牌还在枝上晃，红绳缠着的橘子在阳光下亮，像无数个甜的灯笼。老槐树下的泥土里，渗出浓浓的橘子香，像所有的脉都在土里扎根。孩子们捡起地上的糖晶，说这是"太姑奶奶的缘碎了，长出了甜"。林深摸着掌心的铜牌，忽然明白，有些缘不必看得见——就像这连着的绳，这续着的脉，把思念长成了线，把等待系在了牌上，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知道：被脉记住的牵挂，从来不会断裂，它们在摇晃的牌里，在缠着的绳里，在年复一年的生长里，继续连着那些未完的缘，直到所有的雾都成了桥，所有的心都被系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