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下来时，葡萄藤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藤条在竹架上缠成乱麻，只有那根红绳还醒着，在白雪里红得扎眼。老张头扫雪时，特意把藤架下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褐色的泥土，像给藤根盖了层暖被。
“今天冬至，包点饺子吧。”阿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面盆，面团在盆里发得胖乎乎的，“韭菜馅的，你爱吃的。”
老张头放下扫帚，看见她的棉衣袖口沾着点白面粉，像落了片没化的雪。“前儿去镇上，看见卖红糖的，给你买了两斤。”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红糖的甜香混着雪的寒气飘过来，“包几个糖饺子，像年轻时那样。”
阿兰的手顿了顿。年轻时过年，家里穷，白面不够，她就把红糖包在玉米面里，捏成小小的糖饺子。老张头总把糖饺子让给她，自己啃玉米饼子，说“我牙不好，吃不了甜的”。后来她才发现，他夜里偷偷啃剩下的糖饺子皮，嘴角沾着红糖渣。
和面的水有点凉，阿兰的手浸在水里，忽然一阵发颤。老张头赶紧把她的手拽出来，用自己的手捂着，“看你，不知道用温水”。他的手掌粗糙，却比热水袋还暖，掌心的老茧蹭过她手背的老年斑，像砂纸磨过旧棉布，磨得人心头发软。
邻居家的小孙子又来了，穿着件红棉袄，像个移动的小灯笼。“太奶奶，这红绳真好看。”他指着藤架上的红绳，雪花落在绳上，瞬间就化了，“像根红冰糖。”
阿兰笑着给孩子擦鼻涕，看见他的棉鞋湿了，赶紧回屋找了双小棉鞋。“这是你爸爸小时候穿的，”她把鞋递给孩子，鞋底都磨平了，“当年你爸爸总穿着它在雪地里跑，鞋湿透了，你太爷爷就把鞋揣在怀里焐。”
老张头正蹲在灶前烧火，听着这话，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发红。他想起小女儿小时候，脚冻得红肿，他把她的小脚揣在怀里焐，阿兰在旁边纳鞋底，说“等开春了，给娃做双新布鞋”。
饺子下锅时，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窗户上的冰花。阿兰捞起个糖饺子，用筷子戳开个小口，红糖汁流出来，烫得她赶紧吹了吹。“慢点吃。”老张头给她夹了个韭菜饺子，“别烫着。”
雪还在下，藤架上的红绳被雪压得弯弯的，像根绷紧的弦。老张头忽然说：“等雪停了，把那石头搬到藤架下来吧，靠着根暖和。”
“那么沉，咋搬？”阿兰咬了口糖饺子，红糖的甜在舌尖漫开，像五十年前的那个冬夜，他偷偷塞给她的那块水果糖。
“叫上娃们帮忙。”他的声音混着锅里的沸水响，“石头上的‘囍’字，得让雪盖盖，才不容易褪色。”
雪停时，日头已经偏西。小女儿带着女婿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院角的石头挪到藤架下。石头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震得藤条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老张头的白发上，和头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
“你看这石头，多像个老伙计。”老张头拍着石面，雪水顺着“囍”字的刻痕往下流，像两行淌不完的泪。
阿兰忽然想起夏天时，葡萄藤的影子落在石上，把“囍”字遮得严严实实，老张头就用扫帚把藤叶扫开，“得让它见见光”。那时她还笑他傻，如今看着石头上的雪，忽然懂了——有些东西，是要用心护着的。
夜里，老张头把铁皮盒放在石头上，让雪冻着。“这样玻璃碴就不会长霉。”他对阿兰说，眼里的光在昏黄的灯光里闪，像孩子藏了宝贝。
阿兰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绳上沾着点雪水，凉丝丝的，却带着藤架的暖。她忽然想起白天小女儿说的话：“妈，您俩就像这红绳和石头，一个软，一个硬，却缠了一辈子。”
老张头打起了呼噜，像风吹过藤架的声响。阿兰往他被窝里塞了个暖水袋，看见他的手露在外面，就轻轻把红绳往他手腕上绕了两圈——这是她年轻时发明的“魔法”，说这样能把两个人的梦系在一起。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藤架上的红绳在雪光里亮着，像根不会灭的灯芯。石头上的铁皮盒被雪盖了薄薄一层，玻璃碴在盒里安睡着，像颗颗被岁月珍藏的星，等着开春时，再被阳光叫醒。